第197章 偶遇星落
作品:《天近》 冰冷的雨水,如同不知疲倦的鞭子,持续抽打在早已麻木的身体上。
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传来阵阵刺痒和源自骨髓的寒意。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但还活着。
或者说,还勉强维持着意识没有彻底沉入黑暗。
就这样躺在洛水支流旁这片泥泞荒芜的河滩上,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和肩头的剧痛,以及脏腑深处那火烧火燎般的反噬灼痛。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脖颈流下,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
但还活着。
活着,脑子就会想些东西。
首当其冲的,便是疯道人…
潇沉紧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闪现追杀画面。
那一剑之威,黑白交错的剑光,那如同煌煌天威不容亵渎的浩然正气…
还有那双清亮得吓人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眸子。
太强了。
强到令人绝望。
若非自己最后关头拼死跳入洛水,又以近乎散功的代价彻底隐匿气息,再加上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大规模破坏洛水殃及无辜…
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这个认知,让潇沉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以及冰冷的愤怒。
努力回忆着疯道人出手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与之匹配的信息。
如此恐怖的修为,如此精纯古老的道门正法,绝对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
即便是在破五境强者中,也必然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可自己对大陆的顶尖强者,知道的实在有限。
石九州算一个,神庭的云照尘、明无涯等人算一些,还有天地玄门、离恨天等隐世宗门传闻中的老怪物…
但具体有哪些,各自擅长什么,是何模样,大多只是听过名字或模糊的传闻。
毕竟,他来自安宁,那个偏远的边陲小城,信息闭塞。
来到洛京后,虽有玄天鉴的渠道,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查案以及与各方势力周旋上,并未刻意去搜集整理大陆顶尖强者的详细情报。
“但只要想查…总能查出来…”
潇沉在心中默念。
玄天鉴的卷宗库,浣红衣的不系舟情报网。
只要有时间和精力,一定能挖出疯道人的真实身份。
然而,身份只是其次。
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更令人费解的疑问。
第一,疯道人到底怎么了?
昨夜那个气息浩瀚出手无情的存在,和平时那个邋里邋遢,只会讨酒钱听闲书跟自己斗嘴的老道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双重人格?
还是…
间歇性的清醒?
亦或是,那疯癫的状态才是伪装,昨夜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如果是后者,那他为何要伪装成一个疯癫的老道,混迹在猫儿巷那种地方?
还…
赖上自己?
如果是前者,那这种“清醒”状态是可控的吗?
触发条件是什么?
为何会突然出现?
回想起疯道人出现时的情景,他似乎是在自己拿出食盒和银子之后,才突然转过身,露出那种截然不同的神态。
难道是和“钱”或者“食物”有关?
不,似乎更早,在进门时,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以异常的姿势凝视着下屋…
线索太少,难以推断。
第二个疑问,则更加关键,也让潇沉更加不安。
疯道人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而且是一见面,在几乎没有交流的情况下,就爆发出近乎本能的杀意?
这双眼睛…
未免也太毒了些!
潇沉心中凛然。
“等我好了…”
潇沉咬着牙,在心中发狠,“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这念头带着一股孩子气。
想想就觉得憋屈,自己好心收留他,供他吃住,还惦记着给他带好吃的…
结果呢?
差点被这老家伙一剑给捅死!
这哪里是“忘恩负义”能形容的?
简直就是“恩将仇报”的典范!
不过,这股怨气之下,潇沉并没有真正升起多少刻骨的恨意。
因为他清楚,昨夜那个要杀他的人,和平时那个跟他斗嘴的疯道人虽然共用一具身体,但在那一刻,他们似乎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眼神中的陌生冰冷以及纯粹的执行“使命”般的杀意,是做不了假的。
疯道人身上,藏着大秘密。
而且这秘密的“分量”,远超自己之前的想象,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咳咳…”
思绪牵动气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喉头。
潇沉强行压抑,却还是有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
艰难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一缕几乎淡不可察的灰黑色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在指尖缓缓浮现。
气息不再有往日的沉凝与死寂,反而显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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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抓紧时间了…”
潇沉望着指尖那缕微弱的气息,又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
“噗——!”
毫无征兆地,一股更加凶猛更加黑暗的逆血,猛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冲破了压制,直接从口中狂喷而出!
这一次,吐出的血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呈现出暗红近黑的色泽,带着浓重腥气,甚至还夹杂着细微的絮状物!
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大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泥水似乎又漫上来了。
冰冷的触感,从脚踝慢慢爬到了小腿。
是河水又涨了?
还是雨水汇集?
潇沉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果然,原本还有些距离的河滩边缘,浑浊的河水正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距离躺着的地方已经不足半尺。
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否则,不等伤势要了自己的命,光是失温或者被河水再次卷走,就足以让自己彻底完蛋。
求生的意志再次爆发出力量。
潇沉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肘死死撑住身下湿滑的泥地,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朝着河滩上方地势稍高的方向“拖”。
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全身伤口被牵拉的剧痛,右腿骨折处更是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暗红色的血不断地从嘴角溢出,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一寸,两寸……
潇沉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挪了多远。
只知道身后那冰冷的河水似乎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当终于感觉到身下的地面稍微干硬了一些,再也无力挪动分毫时,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了。
眼前彻底一黑。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似乎看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在雨幕中朝着自己这边缓缓靠近。
幻觉吗?
还是…
来接引的…
这个念头还未成型,黑暗便已彻底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水底的羽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缓缓托起。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混合着燃烧木柴特有的烟火气钻入鼻腔。
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意味。
紧接着,是触觉。
身下似乎不是冰冷潮湿的泥地了。
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有些硬,有些凹凸不平,但至少是干燥的,而且铺了一层粗糙但厚实的织物。
与此同时,有一股暖意从身侧传来,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然后,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在持续,但似乎被什么隔开了,变得柔和而遥远。
近处,是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稳定而温暖。
最后,是视觉。
缓慢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片深灰色的织物,像是一个简易的雨棚,挡住了落下的雨水。
雨滴打在织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微微转动脖颈,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而且潇沉能感觉到胸前和肩头的伤口处,传来一种清凉中带着微微刺痒的感觉,像是敷了药。
低下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件破烂的外衣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衣。
几处主要的伤口都被仔细地敷上了捣碎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
最显眼的是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被几根削得光滑笔直的木棍牢牢固定住。
同样敷了药,绑得结结实实,虽然依旧肿胀疼痛,但至少避免了二次伤害。
是谁?
潇沉心中警铃微作,但并未立刻做出过激反应。
对方替他处理了伤口,固定了断腿,还生了火,搭了遮雨的棚子…
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稳定心神,缓缓侧过头,朝着暖意传来的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燃烧得正旺的篝火。
干燥的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林间雨夜的湿冷,也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明亮而温暖。
而在篝火的另一侧,约莫六七尺远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身下垫着一块干净的油布。
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衣裙的质地似乎有些特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如水波般的微光。
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捧着的一卷书。
书页是淡黄色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火光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形的阴影,随着阅读的目光轻轻颤动。
面容…
不是浣红衣那种明媚张扬灼灼如桃花般的惊艳,也非林之一那种冷峻清丽如雪山寒梅般的疏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
清秀。
是的,清秀。
五官单独看并不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恰到好处的和谐与干净。
皮肤在火光下显得白皙细腻,鼻梁挺秀,唇色很淡,像是初绽的樱花。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这林间雨夜中悄然绽放的一株白色山茶,安静,温润,不夺目,却自有一种沉静恬淡的气质,让人看着,心绪便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十八九岁。
似乎察觉到了潇沉投来的目光,女子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用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轻轻说道:
“不要乱动,你的腿骨才固定上,接得不算太好,但至少不会长歪,身上的药刚敷上,药性未透,动了会影响效果。”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传入潇沉耳中。
说完这句,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书页移开,越过跳跃的篝火,落在了潇沉脸上。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瞳仁颜色偏浅,像是浸在清水中的琥珀。
澄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一丝疏离与自敛。
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潇沉,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就像在观察一株需要救治的植物。
然后,目光在潇沉脸上那些被碎石枯枝划出的细密伤口,以及虽然被擦拭过但依旧残留着血迹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被人追杀?”
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惊讶或探寻的意味,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或者…
在判断伤者的处境是否还会带来后续的麻烦。
潇沉望着篝火对面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算是吧,“被一个疯子追的…”
对面的女子闻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放在膝边铺开的油布上,动作不疾不徐。
“确实够疯的…”
淡淡地评论道,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是附和还是陈述。
“我先前路过,碰见你晕倒在河边,半个身子都快被水淹了…”
目光扫过潇沉被包扎固定的右腿,“腿也断了,流了很多血,就把你拉了上来…”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被风雨吹折的树枝。
没有邀功,没有关切。
潇沉听着,深吸口气,开口道: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此恩必当…”
话未说完,被女子轻轻抬手打断了。
“不必…”
女子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膝边的书卷,“顺手而已,你的外伤还好,不过…”
说着,目光在潇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用的草药只能暂时止血、镇痛,接续断骨,真正要命的伤我治不了…”
女子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恰恰是这份直接,让潇沉听出了其中隐含的不同寻常。
她能看出自己的问题?
这女子,绝不简单。
潇沉心中警惕稍提,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
“姑娘能施以援手,已是天大恩情,在下感激不尽…”
没有追问对方身份,也没有试图打探更多。
在这种境况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沉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女子似乎对潇沉的回答还算满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
一时间,这简易的雨棚下,只剩下雨滴敲打篷布的噗噗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女子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潇沉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努力恢复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深夜。
不知过了多久,潇沉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丝丝,再次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了篝火对面的女子。
女子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书。
跳跃的篝火光芒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流淌,那衣料似乎真的不沾水汽,在潮湿的环境中保持着干燥与洁净。
就在潇沉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她的面庞时——
恰逢女子微微侧头,似乎被书中某处内容吸引,更凑近了些火光,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一瞬间!
跳跃的火焰光芒,以特定的角度,清晰地照亮了女子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眉心正中!
潇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
在女子眉心正中紧贴肌肤之下,有一道天然印记!
那印记极小,不过米粒大小,形状却复杂而古奥,像是一枚微缩的星辰。
呈现出淡金色,但在金光的核心,又隐隐流转着一丝银白辉光。
这印记…
灵族。
那个传说中拥有上古天帝血脉,隐居在神秘悬空山的灵族。
而眼前这女子眉心的印记,赫然是淡金色中隐现银芒…
她是灵族!
而且,看这印记的颜色与特质,即便在金纹之中,恐怕也绝非等闲之辈。
潇沉心中稍起波澜。
灵族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洛京下游的荒郊野岭?
还是在这暴雨之夜,“顺手”救了自己?
巧合?
还是…
别有目的?
她是否已经察觉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自己如今的状况,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这灵族女子稍有异心,或者仅仅是遵循灵族“清除污秽”的本能,自己恐怕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在潇沉心中交织。
悄然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微弱绵长,仿佛真的睡去,实则全部的感知都调动起来,警惕着篝火对面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
雨,还在下。
篝火,静静燃烧。
雨棚下的两人,一个闭目仿佛沉睡,实则心弦紧绷。
一个依旧专注书卷,眉心的淡金印记在火光下偶尔流转一丝银芒,映照着那张清秀的脸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