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云端之下
作品:《天近》 晨雾在林间流淌,浓得像化不开的旧絮。
天光从东边山脊的缺口渗进来,将雾气切成一片片薄纱,金红色的光在纱幔间缓慢游移。
潇沉睁开眼睛,不知昨夜何时睡了过去。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向上,在晨雾中拉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砖头望去,女子不知去了哪里。
书卷还在,应该没有走远。
目光扫过,瞧见正在不远处的溪边打水。
潇沉刚要起身,水边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
月白色广袖长裙,衣料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裙摆离地三寸,不沾尘泥。
面容极美,美得近乎凌厉。
凤眼上挑,眼尾带着天生的傲气。
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不施脂粉却艳丽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额间那道金纹,像用最纯的金丝镶嵌进皮肤,此刻在晨雾中流淌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个男子。
比女子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如战场上的旗杆,穿着藏青色的束袖武服,外罩一件暗纹披风。
背后负着一柄宽刃重剑。
面容英武,剑眉星目,额间一道银纹虽不及金纹耀眼,却透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目光在林中缓慢扫视,警惕而克制。
“星落…”
白衣女子停在小溪旁,开口。
声音清脆,却带着天然的疏离。
正在溪边打水的清秀女子转过身来。
瘦削的肩膀微微绷紧,手中提着用大叶卷成的水囊,水滴从叶尖滴落,在月白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凌仙儿…”
星落应道,声音平静,似乎并不想与美艳女子多说什么。
凌仙儿的目光落在星落身上,又扫过雨棚下面的潇沉,眉心微蹙:
“你昨夜未归…”
“遇到了些事…”
星落道。
“什么事?”
凌仙儿的目光再次扫向潇沉,“因为这个凡?”
“他受伤了,我救了…”
星落回着。
凌仙儿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
“有人受伤你救了,星落,这里是洛京近郊,每天在这里受伤死去的人有多少?你救得过来吗?”
星落沉默,也可能是真的懒得与她说话。
“怎么了?”
凌仙儿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错了吗?”
星落依旧没有回答。
凌仙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
“收拾东西现在跟我们走,昨夜未归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现在不能动…”
星落没有动,只是淡淡回着。
“所以呢?”
凌仙儿挑眉,“你要留在这里等他好转?”
“是…”
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空气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林间,带起落叶沙沙作响。
凌仙儿深吸一口气,转身,月白的裙摆划出凌厉的弧线。
“我们走!”
说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男子站在原地,看了星落一眼,又看了潇沉一眼。
最终,对着星落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跟上凌仙儿。
“晚上之前…”
凌仙儿的声音穿过晨雾传来,“如果你没有回到约定地点,后果你负责…”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间恢复了安静。
星落转身走向棚子。
潇沉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跟他们走…”
星落没有回答。
蹲下身,检查潇沉右腿的固定,又伸手探了探脉搏。
“和你没关系…”
“你们来洛京,是为了什么?”
潇沉忽然开口。
星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已经知道潇沉看了出来。
“族中事务…”
星落回道,很简短。
潇沉点点头,没有再问。
星落重新低头,检查了下潇沉的伤势。
“感染了…”
说着,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草药叶子和一个玉制的小药杵。
将草药叶子放进药杵,加入几滴清水,开始研磨。
动作熟练,专注。
药杵研磨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草药被碾碎,散发出更浓郁的清苦香气。
星落将新磨好的药泥敷在潇沉腿上,动作轻柔。
“会有些刺痛…”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伤口传来。
潇沉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那痛楚像无数细针同时刺进皮肉,但他经历过更痛的。
星落看了潇沉一眼,什么都没说。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和藤蔓固定好右腿。
“谢谢…”
星落摇摇头,收拾好药杵和布包,站起身。
“你休息,我去找些吃的…”
说着,转身走向溪边,月白的衣裙在林间晨光中逐渐模糊。
潇沉靠在棚壁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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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草药的清苦。
太阳逐渐升高,晨雾完全散去。
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但距离很远。
星落回来了,手里提着用大叶包着的几颗野果。
果皮是青紫色的,表面有细小的白点。
“可以吃…”
顿了顿,“没毒…”
潇沉拿起一颗野果,咬了一口。
果肉很酸,酸得他眉头皱起。
但汁水很多,带着淡淡的甜味。
星落也拿起一颗,小口吃着。
吃得很慢,很仔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野果。
吃完野果,星落收拾好果核,站起身。
“我去附近看看…”
潇沉点点头。
星落再次转身离开,只剩下潇沉一个人。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异常。
潇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也不是感觉到什么气息,而是直觉。
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有什么东西…
来了。
不是凌仙儿,也不是星落。
忽然,外面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
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从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来。
潇沉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影。
然后,脸上的所有紧张、警惕、戒备,在瞬间融化了。
“大哥?”
石九州站在潇沉面前,手里提着一柄刀。
苍生。
石九州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先是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潇沉身上。
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头上满是冷汗。
右腿固定处渗着暗褐色的血,胸口的衣衫被解开,露出下面缠绕的布条,布条下是狰狞的伤口。
狼狈…
恍惚间,回忆起了荒原上的一幕。
那时潇沉为了借他的力量去抢天精,编了个谎话,说林之一是他的未婚妻。
那时石九州信了。
后来相处久了,石九州慢慢看穿了。
但没有揭穿。
因为苍生。
这把刀有自己的脾性,有自己的选择。
这把刀,不排斥潇沉。
所以虽然知道潇沉在说谎,但他还是信。
因为苍生不会认可一个心术不正之人。
所以这个满口谎言的小子,骨子里有某种东西。
某种让苍生愿意共鸣的东西。
某种让他愿意认作兄弟的东西。
“换人了?”
石九州开口,不是质问,而是调侃。
很显然,他瞧见了星落。
潇沉听着,笑了。
笑容很淡,但让苍白的面容有了一丝生气。
“大哥说笑了…”
声音依然嘶哑,“那位是救我的恩人…”
石九州没接话。
走进潇沉身边坐下,将苍生放在地上。
潇沉的目光落了在刀上。
“第三次了…”
石九州开口,声音平静,“这把刀,我第三次给你了…”
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潇沉。
“如果还有第四次——”
没说完。
但潇沉明白。
如果还有第四次,这把刀,就不会再借给他了。
不是石九州小气,而是这把刀有它自己的尊严。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意外意外,后面不会了,大哥放心,我以后一定…”
石九州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真怕潇沉那跟不要钱似的嘴又会说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奉承之词。
“伤怎么样?”
石九州问,目光落在潇沉的身上。
“死不了…”
潇沉说,顿了顿,“暂时…”
石九州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小子厉害啊…”
潇沉一愣。
“神庭别院都敢闯…”
石九州看着潇沉,“荒原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猛?面对苏红泪和白骨僧,你可是躲在后面,连刀都不敢拔…”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
“有大哥您在,哪里用得着老弟我动手啊…”
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天经地义。
石九州盯着潇沉看了两息。
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油嘴滑舌…”
说着,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洛京的事我听说了…”
石九州缓缓道,“别院一夜,震动天下…”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潇沉。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
“你的小心思我不在意,你藏与不藏我也不在意,你身上的秘密我也不在意,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
看着石九州正色,潇沉微微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开口道:
“大哥请讲…”
石九州伸手拿起苍生放在潇沉手里,开口道:
“苍生,从不是为了杀戮而生,如果有一天你握不住它了…”
后面的话石九州没有说,但潇沉懂。
“知道了,大哥…”
潇沉回道,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石九州摆摆手。
“行了,歇着吧…”
正说着话,星落回来了。
手里提着用大叶包裹的几条鱼,鱼还在挣扎,尾巴拍打着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看见坐在潇沉身边的石九州,脚步一顿。
石九州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星落的眼中闪过警惕和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石九州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星落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鱼,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随后朝着潇沉点点头,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