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丰泽园的风声一放出来,人心自然就散了,各自都在盘算。

    这种事,李红兵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知道没辙。

    消息都传遍了,连吴军这种小学徒都知道了,栾学堂离着卸任掌柜、改当私方经理的日子也不远了。

    他既改变不了局面,也主导不了走向,索性随它去。

    “别瞎操心,咱们就是打工的,做好手头活儿就行。”

    看着徒弟那副杞人忧天的模样,李红兵出声宽慰。

    说实话,公家来收编,对吴军这等没人教手艺的小学徒来说,反而是个翻身的好机会。

    没了李红兵当初那个拜师的名额,吴军想学本事,指望的就是这一趟。

    真正心里发慌的,是栾学堂、姚家这些老股东,还有那些拿着高薪的大师傅和名堂们。

    一旦合营,收入肯定得缩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虽然大家都愁眉苦脸,但手里的活儿还得接着干。

    李红兵也就劝了吴军几句,没再多嘴多舌。

    ……

    夜幕降临,下班铃响。

    李红兵一出门,就瞅见郭友忠推着自行车在那候着。

    “师父,还没走呢?”

    郭友忠没接茬,只是笑着抛出个问题:“陪师父溜达溜达?”

    李红兵一看师父这架势,就知道有话说,立马点头答应。

    两人推着车晃悠在街上,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可郭友忠全程闭麦,一句话不说,好像真就是纯散步。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小路,周围清净了不少,郭友忠才开了口:

    “今天风言风语不少吧?”

    “嗯。”

    李红兵心头一跳,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啥。

    “店里人心惶惶,干活都没心思,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郭友忠盯着李红兵那张平静的脸,忍不住问道。

    其实早上他就察觉到了,尽管早就知道徒弟稳重不浮躁。

    但这事儿关乎整个饭庄乃至每个人的饭碗,李红兵淡定得有点过分了。

    饭庄里的后厨学徒,连同那些撑场面的大厨,心里都直打鼓。

    郭友忠憋不住,想跟徒弟掏心窝子。

    李红兵摆摆手,说这是栾掌柜该愁的事,他这种小角色做好本职就行。

    这话既是劝吴军,也是他的真心话。

    毕竟他底气足,知道这变动伤不到自己根底。

    郭友忠愣住,随即苦笑。

    活了大半辈子,起伏见得多了,心态反倒不如小徒弟稳当。

    但这其中差别大了去了。

    人家郭师傅功成名就,拿着高薪,一旦风吹草动,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红兵呢?不过是个小学徒,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处境不会太糟。

    再加上谁也没长千里眼,面对未知,怕是正常的。

    “你怎么看?”

    郭友忠问。

    虽然徒弟年轻,但高中毕业,见识广,脑子活。

    “顺其自然呗。”

    李红兵答得随意。

    师父外表严厉,内心其实挺护短,跟他相处没压力。

    可这答案,显然不是郭友忠想要的。

    四下无人,郭友忠压低声音,透了个底:

    “前天夜里,东兴楼的掌柜登门,想请我回去掌勺……”

    李红兵眼神一凝。

    连这种隐秘事都肯说,说明师父是真信他。

    “您怎么打算的?”

    “拿不定主意啊。”

    郭友忠叹气。

    丰泽园刚传出风声,其实大伙儿早几天就听到了,只是没人戳破。

    人心惶惶的,换谁不纠结?

    “红兵,你书读得多,帮师父盘算盘算?”

    既然开了口,就不藏着掖着。

    “师父,我……”

    “别犹豫,让你说就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

    “尽管说!”

    俩师徒搭伙才两月出头,李红兵心里跟明镜似的。

    郭友忠待他,那是真没得挑,好得没边儿。

    既然徒弟有难处,还特意来问,师父哪能藏着掖着?干脆亮底牌。

    “师父,提个旧人,娄半城,您还有印象没?”

    郭友忠一听这名字,就知道这事儿有讲究。

    他没接茬,只淡淡回了一个字:“记得。”

    李红兵趁热打铁:“那爷们儿名下以前有个轧钢厂,解放后……”

    说完这个例子,他又把话题绕回自家院子:“我现在住的那四合院里,一大帮邻居都在那儿干活。

    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工人。”

    “去年上面发了《劳动保险条例》,这文件您肯定听说过吧?”

    “里头不光包了看病报销,还有个退休金制度,专供养老用的。”

    郭友忠听着这话,脚步慢了下来,眉头紧锁,显然是在琢磨。

    这类情况,他其实门儿清。

    丰泽园饭庄虽然挂着特殊的牌子,但工会早就建起来了。

    作为体制内企业的员工,医疗福利他们照享不误,只不过费用由工会和饭店两家分担罢了。

    “师父,这话我就在您屋里说,出了这道门,我可不认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说,是国家大,还是私人老板大?”

    “眼下是新社会,工农兄弟才是当家作主的人。”

    “话糙理不糙,栾掌柜和他背后的姚家,跟咱们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

    “要是单从个人利益算计,当资本家的打工仔,和当国家的职工,哪个更香?”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红兵把心掏出来给师父看,毕竟真心当长辈敬重。

    但有些话,点到为止最明智。

    回想历史轨迹,丰泽园的公私合营那是教科书级的成功案例,人员流动极小,稳得很。

    如今是1952年,作为全国首个试点,这家店受关注度极高,眼珠子都盯着呢。

    东兴楼的掌柜想趁机挖墙脚,把郭友忠再哄回去。

    可要是郭师傅带头跳槽,搞乱合营节奏,那麻烦就大了,肯定惹众怒。

    郭友忠是大名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厚着呢,够吃够用。

    加上他都五十知天命了,往后几年工资低点,也伤筋动骨不了。

    关键是,公私合营这股大势,谁也挡不住,这是历史车轮。

    对郭友忠而言,接下来啥都不用折腾。

    顺着形势走,好处绝对大于坏处。

    顺手还能捞个国家供养的退休名额,多美的事儿。

    “我明白了。”

    沉默了好一阵子,郭友忠再次抬眼看向李红兵时,眼神变了,多了几分凝重。

    跳槽还是不跳,他心里其实早有定夺。

    真正让他纠结的,是看不清自己和丰泽园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这人重情义。

    这些年,栾学堂对他确实不错,这份恩情摆在那儿。

    至于东兴楼前任老板,待他也挺厚道。

    当初他离开,说白了,就是给大徒弟梁大民让路。

    那时梁大民手艺够了,可资历还嫩。

    老东家若不撤步,梁大民哪有机会挑大梁?

    更别提后来成了东兴楼的招牌人物。

    在这一茬年轻人里,梁大民算是真正熬出了头。

    “师父,我就是瞎扯两句。”

    瞧见郭友忠脸色沉了下来,李红兵赶紧找补:

    “您听听就完事儿,别往心里去。”

    “少来这套谦虚!”

    见徒弟这副拘谨模样,倒显出几分少年的青涩。

    郭友忠忍不住笑了,眼里满是欣慰。

    “多读书确实有好处。”

    “咱们这帮老骨头,别说进私塾了。”

    “能识几个字,那都得烧高香。”

    “书读多了,眼界才宽。”

    “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你脑子这么活络,跟着我学厨,没继续深造,真可惜……”

    话到这儿,郭友忠忍不住替人惋惜起来。

    前几日丰泽园巨变。

    他只盯着自家利益,想着未来的饭碗。

    可李红兵那寥寥数语,直接戳到了更高处。

    让他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不服不行啊。

    平时郭友忠也爱翻书。

    专挑杂书看,尤其痴迷《三国》。

    许是他长得神似关二爷的缘故。

    潜移默化之下,虽自认非武圣。

    但为人处世,多少带点关羽的劲儿。

    不管咋说,读书明理这事儿。

    郭友忠可是深有体会。

    起初听说李红兵上过高中。

    学徒堆里还没见过这种高学历。

    他才起了兴趣,一直暗中留意。

    “师父,您这话说的……”

    “当厨子咋就不行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干厨师,照样能出头!”

    ……

    对于读书,李红兵没啥执念。

    他就是个俗人,没啥远大理想。

    来到这年代,能把日子过滋润,才是正经事。

    什么行行出状元、出人头地。

    不过是嘴皮子一热,喊喊口号罢了。

    “哈,你小子,有点骨气!”

    听着徒弟这番“豪言壮语”

    。

    郭友忠老怀大慰,哈哈大笑。

    刚才虽然感慨,替人觉得可惜。

    但他干了大半辈子大厨,乃至名厨。

    压根就没瞧不起这行当和身份。

    李红兵这表态,正中他下怀。

    要是徒弟真看不起厨子行业。

    郭友忠才会真感到寒心难受呢。

    老栾这把年纪,早就过了收徒的黄金期。

    像李红兵这种既有天赋又懂事的徒弟,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上了。

    他也没那精力去从头挖掘新人,这一收,就是关门 ** 。

    “大伙儿静一静,有桩大事得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