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台边缘，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灰黑色的长袍，面容阴鸷，双目深陷。他双手不断掐动阵诀，将灵脉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黑色漩涡。身后两人一男一女，皆是中年人模样，气息阴沉，在一旁护法。

    听到青铜门开启的声音，三人同时回头。

    枯瘦老者面色骤变。

    “叶岚？！”

    叶岚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

    “陈玄机。”

    陈玄机，联邦灵脉署前首席阵师，百年前参与构陷叶岚的核心人物之一。此人精于阵道，当年在联邦阵法一道上仅次于林清音。构陷叶岚后，他得到了赵无极的庇护，一路升迁至灵脉署首席，掌控联邦半数灵脉资源。三年前，因“私通外敌”的罪名被联邦通缉，从此销声匿迹。

    没人想到他躲在了这里。

    “你居然找到了这里。”陈玄机面色阴晴不定，双手却没有停止掐诀，“不愧是叶岚。归墟都困不住你。”

    叶岚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漩涡上，眼中寒光乍现。

    “你在做什么？”

    陈玄机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尖锐，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做什么？我在替联邦做他们不敢做的事。你知道归墟的力量有多庞大吗？那里面蕴藏的灵能，足以让联邦的武道文明再上一个台阶！可那群蠢货只知道封锁、封锁、封锁，守着宝山却不敢动！”

    “所以你在打开归墟。”叶岚说。

    “没错！”陈玄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已经找到了安全开采归墟灵能的方法！只要打开足够的通道，铺设阵网，就能从归墟中抽取源源不断的灵力！什么灵脉枯竭，什么资源匮乏，统统都不是问题！”

    林清音冷冷开口：“你脚下的漩涡正在将死气灌入南主城的地脉。用不了多久，全城的人都会死。”

    陈玄机嗤笑一声：“那是他们的代价。为了更伟大的未来，牺牲一部分人又算得了什么？一百年前你们不也是这么对我的吗？用完了就丢弃，榨干了就扔掉！”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怨毒。

    叶岚没有和他争辩。他抬步向前，朝阵台走去。

    陈玄机面色一凛，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猛地捏碎。令牌碎裂的瞬间，阵台四周升起一层厚重的灰色光幕，将他和身后两人笼罩其中。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归墟死气，腐蚀性极强，普通武者触碰即死。

    “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陈玄机狞笑，“这座阵台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布置的，专门用来对付你！你身上那点杀伐之气在归墟死气面前——”

    叶岚抬手。

    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灵力外放，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砸在那层灰色光幕上。

    轰！

    光幕剧烈震颤，死气翻涌如沸，裂纹从拳面接触点飞速蔓延，眨眼间布满整面光幕。第二拳落下，光幕炸碎，死气四散溃灭。第三拳，叶岚的拳头已经穿过碎裂的光幕，直直砸在陈玄机的胸口。

    陈玄机瞳孔炸裂，护体灵力在那一拳下如同薄纸，胸腔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阵台边缘的石柱上。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夹杂着碎裂的内脏。

    “怎、怎么可能……”陈玄机瘫在石柱下，满脸不可置信，“我用了整整三年来研究你……你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推演过……”

    叶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推演的是百年前的我。”他说，“归墟里那四百天，我杀了多少东西，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每杀一个，我就强一分。你研究了一百年，可我每一刻都在变强。你怎么算？”

    陈玄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身后那两名护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叶岚没有再理会陈玄机，转身走向阵台中央的黑色漩涡。那裂缝已经扩张到了将近一丈宽，死气从中汹涌而出，如同黑色的喷泉。整座阵台的灵脉都被扭曲，灵力与死气混杂在一起，疯狂旋转。

    林清音快步上前，指尖阵诀连掐，数十道阵纹从她掌心飞出，朝漩涡边缘落下，试图封锁裂缝。

    可阵纹刚触及漩涡边缘，便被死气侵蚀崩碎。

    “不行。”林清音面色凝重，“这道裂缝连接的是归墟第十八层，死气浓度太高，我的阵纹撑不住。”

    叶岚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按在了裂缝正上方。

    黑色石子在他掌心骤然亮起，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一股磅礴到令整座地下空间都为之震颤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睁开了眼睛。裂缝中涌出的死气遇到那股力量，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回缩，如同退潮的海水。

    裂缝在缩小。

    一寸一寸地收拢，黑色漩涡在颤抖中逐渐黯淡。那些被扭曲的灵脉也在缓缓恢复原有的流向，幽蓝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了主导。

    陈玄机瘫在石柱下，目睹这一切，瞳孔中的不可置信达到了极点。

    “通玄境……”他喃喃道，声音里只剩下绝望，“你踏入了通玄境……”

    叶岚收回手时，裂缝已经缩小到不足一寸，最终在黑色石子的压制下彻底闭合。阵台上的漩涡消失，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裂阵纹和残余的死气慢慢消散。

    地下空间恢复了平静。

    灵脉重新流淌，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整座阵台，清冷而安稳。

    叶岚转身，朝青铜门走去。经过陈玄机身旁时，他停了一瞬，低头看了这个百年前的构陷者一眼。

    “你在这里折腾了三年，想用归墟的力量报复联邦。”他说，“可你连归墟第十八层都撑不过一炷香。你以为你在利用它，其实一直是它在利用你。那道裂缝每一次扩张，都在吞噬你的寿元。你自己没察觉吗？”

    陈玄机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枯瘦的手指上，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露出下面灰败的血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叶岚走出了青铜门。

    林清音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玄机，目光中没有怜悯。百年前此人构陷叶岚时，手段阴毒，毫无底线。如今被归墟反噬，不过是因果报应。

    两人沿通道返回地面。

    走出灰色建筑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整座南主城。街道上行人渐多，商贩开始吆喝，马车辘辘驶过青石路面，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三百丈深处，一场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灾难刚刚被阻止。

    叶岚站在晨光中，将黑色石子收回袖中。

    石子表面的金色纹路比之前黯淡了一些，显然压制那道裂缝消耗了它不少力量。这枚从归墟深处带出的东西，远比他预想的更加重要。

    “陈玄机背后还有人。”林清音说，“他一个人布不出这种规模的阵台，更不可能找到归墟第十八层的精确坐标。”

    “我知道。”叶岚说。

    “会是谁？”

    叶岚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昨夜那枚玉匣，在晨光下端详着。黑色的匣体上，封印纹路在日光中微微流转。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将玉匣打开。

    匣中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断裂的玉佩，通体碧绿，只有半截。上面刻着一个“九”字。

    叶岚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枚玉佩，是阿九的。当年他亲手给阿九系在腰间的。阿九死在赵苍年手中时，玉佩也随之碎裂遗失。可这半截玉佩出现在归墟第十七层，被那个神秘人带了出来。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阿九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残魂落入归墟，在第十七层凝聚成了某种形态。第二，那个神秘人找到了阿九的残魂，并且有能力将属于阿九的东西带出来。此人对归墟的了解，对魂魄之道的造诣，远远超出联邦任何一位已知的强者。

    “怎么了？”林清音见他神色有异，上前一步。

    叶岚将玉佩收入袖中，合上玉匣。

    “我要去一趟南疆。”他说。

    林清音微微一愣：“现在？那南主城的清算……”

    “三天时间还没到。”叶岚抬步朝城西走去，“四大世家已经废了，朝堂那边不急。南疆的事不能再拖。那道裂缝出现之后，南疆防线的域外裂缝会在一个月内扩张三倍。到时候，整个南疆都会变成归墟的入口。”

    林清音沉默了片刻，点头：“我跟你去。”

    “不用。”叶岚脚步不停，“你留在南主城，帮我看着那三家。周天行、李玄机、慕容战虽然逃了，但根基还在南主城。我需要有人盯着他们，不让他们狗急跳墙。”

    林清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叶岚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

    城西，废弃演武场旁的旧宅中，铁虎已经整装待发。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甲，左袖空荡扎在腰间，右手提着一柄阔刃战刀。看到叶岚走来，他大步迎上前。

    “镇守使，去哪？”

    “南疆。”叶岚说，“去看那道裂缝。”

    铁虎眼中精光一闪，刀疤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激动与杀意交织的表情。

    “走。”

    两人出了南主城西门，一路向南疾行。铁虎虽然断了一臂，可修为仍在，御空飞行毫不费力。两人贴着云层低空掠行，脚下是连绵的丘陵与田野，晨光将它们染成一片金绿。

    飞了大约两个时辰，铁虎忽然开口：“镇守使，前面就是南疆地界了。”

    叶岚目光望去，远方天际线上，原本应该湛蓝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裂痕，如同瓷器上的裂纹，横亘在天地之间。裂缝下方，大片的荒原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寸草不生，连泥土都干裂翻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死气。

    那道裂缝比铁虎描述时更宽了。三天前还只有三里宽，此刻目测已近五里。裂缝中涌出的死气在地面形成了一层灰黑色的雾霭，缓慢地向四周蔓延。

    叶岚落在荒原边缘，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目光沉凝。

    “镇守使。”铁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前面有动静。”

    叶岚早已感知到了。

    荒原深处，裂缝边缘，有一队人马正在活动。约莫数十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在裂缝四周布置阵旗、安放阵盘。为首一人站在裂缝边缘，正将一枚枚漆黑的晶石投入裂缝之中。每投入一枚，裂缝就微微扩张一分。

    叶岚的目光骤然锐利。

    那些人布设的阵盘、阵旗、晶石，与陈玄机在灵脉中枢所用的如出一辙。他们是同一伙人。

    “走。”叶岚身形掠出，朝荒原深处疾射而去。

    铁虎提刀跟上，独臂握刀，杀意凛然。

    叶岚身形如电，掠过荒原。

    死气在他身周自动退散，如同畏惧他的气息。那些灰黑色的雾霭遇上他周身隐隐流转的杀伐之气，便像沸水浇雪般消融殆尽。铁虎紧随其后，独臂提刀，周身灵力凝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勉强将死气隔绝在外。

    数十名黑衣人的反应极快。

    叶岚刚一接近百丈范围，最外围的暗哨便发现了动静。三枚信号弹冲天而起，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炸开猩红的光团。荒原深处的黑衣人迅速收拢阵型，拔出兵刃，气息齐齐外放。

    清一色的天罡境。

    为首那人从裂缝边缘转过身来，是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人，面容清俊，鬓角微白，一袭黑衣裁剪利落。他的目光越过荒原，落在疾掠而来的叶岚身上，嘴角竟微微上扬。

    “叶镇守使。”他开口，声音温润，在风中清晰传开，“久仰。”

    叶岚在百丈外落下身形。铁虎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刀锋斜指地面，独臂肌肉绷紧如铁。

    “你们在扩大裂缝。”叶岚看着那人，目光又扫过四周正在布置的阵盘阵旗，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