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后山地下的通道又长又黑。

    归星残剑的剑尖拖在青石板上，擦拉擦拉地响，在幽闭的隧道里荡出一圈圈回音。

    林尘走得很慢。

    他左半边身体被九环锁魂阵抽干了生机，皮肉干瘪得像风干了十几年的老树皮。每走一步，左腿的骨节就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军靴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吃不上力。

    反倒是右半边那条暗金色的骨骼手臂，现在活跃得有些反常。

    骨缝里钻出的万魔噬心咒黑雷，正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弥漫的死气。

    这条通道里的味道太冲了。

    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着沉香木燃烧的甜腻、腐肉发酵的酸臭、以及深渊法则特有的硫磺味。

    林尘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喘了口气。喉咙里干得要命，肺管子里吸进去的全是带渣子的冷风。

    他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右眼眶，往通道深处看。

    墙壁上的阵纹早就被腐蚀得面目全非了。原本用来镇压邪祟的大夏皇族金龙法印，现在表面爬满了一层暗红色的肉膜。肉膜还在有规律地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

    林尘用剑柄捅了捅墙上的肉膜。

    “嗤。”

    肉膜破了个口子，里面流出一股黑得发亮的黏液。

    他把剑柄抽回来，看了看上面被腐蚀掉一层铁锈的痕迹，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出来的东西。神山后山的这条龙脉，少说也被这种高维死气泡了上百年。

    大夏皇族那帮蠢货。

    自以为在玩弄深渊，搞什么高维渊晶半成品来做飞升的偷渡船票。

    他们根本不懂深渊第九层那个怪物的胃口。

    渊皇降临，最难的不是打破界壁，而是找到一个能承受住它本体法则的“干净容器”。

    直接硬降，容器会瞬间炸成飞灰。

    所以那老东西才需要大夏皇族的浊龙之气做缓冲。

    林尘扯了扯干瘪的左边嘴角。

    他用手背抹掉下巴上滴下来的黑血，重新站直身体，提着剑继续往下走。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

    通道到了尽头，一个大得离谱的地下岩洞砸进视线里。

    这就是林尘之前用意识探查到的那个天道祭坛。

    真正走进来，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和生理不适，比隔空看要强烈十倍。

    岩洞顶端倒挂着无数根惨白的钟乳石。只不过这些钟乳石不是石头长成的，而是由一具具被抽干的剑修遗骨强行拼接起来的。

    岩洞正中央，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八角祭坛。

    祭坛上空悬浮着那颗纯黑色的高维渊晶半成品。它现在已经胀大到了水缸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一颗被剥了皮的心脏，正在半空中强健地跳动。

    八条透明的琉璃管道从四面八方连接到祭坛底部。

    左边的管道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泵入十三营区平民绞碎后的血肉泥浆。

    林尘的目光顺着管道，落在了祭坛正中间那个盘腿坐着的人影身上。

    大夏皇族老祖。

    这个在万界战场幕后操盘了三千多年的老怪物，现在看起来状态诡异到了极点。

    他左半边身子穿着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皮肤上流转着属于渡劫境大能的纯粹清光。

    但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完全烂了。

    龙袍被撑成了碎布条。几根粗壮的暗金色触手从他的右肩胛骨、右肋、右大腿根部破体而出。这些触手直接扎进了地下的灵脉里，正在贪婪地吮吸。

    他的右脸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

    听见林尘走出来的动静。

    老祖慢慢睁开了左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

    “你还是找过来了。”

    老祖开口了。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极其浑厚的真气。

    “林尘，你不该来这里。你把议庭的事捅出去，毁了大夏的军心，也断了下界生灵唯一的活路。”

    林尘没搭理他。

    他拖着剑，一步步踩上祭坛的台阶。靴子踩在那些溢出来的血肉泥浆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活路？”

    林尘走到距离老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归星残剑拄在地上。

    “拿十万剑修填坑，拿七万平民榨汁。这种活路，你们留着自己走不好吗，非要拉着全天下一起？”

    老祖摇了摇头。

    他左手的拂尘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清风将周围的血腥味吹散了些。

    “凡人的命，不过是草芥。百年一茬，割了还能再长。”

    “深渊大军即将全面压境。大夏根本守不住。只有老夫借着这颗高维渊晶，将修为推到真仙境，强行劈开上界通道，大夏的皇族血脉才能延续。”

    老祖那只正常的左眼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自我感动的水光。

    “牺牲一部分，保全最核心的根基。这是帝王之术，你这种只知道在前面砍人的莽夫，永远不会懂。”林尘听乐了。

    他那半张还能做出表情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东西，你这套说辞骗骗外面那些被你吸干的老头子也就算了。”

    林尘用暗金色的左手骨节敲了敲归星残剑的剑脊。

    “真仙境？”

    “你低头看看你右边身子长出来的那些烂肉。”

    林尘指着老祖肋下那几根正在蠕动的暗金色触手。

    “你以为你是在借渊晶的力量飞升？”

    “人家渊皇是在拿你的身体当孵化器。”

    这句话像是一根带倒刺的钢钉，直接扎进了老祖的肺管子。

    老祖脸上的悲悯瞬间僵住了。

    他左脸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一派胡言!”

    老祖抬起左手，一掌拍向地面。

    渡劫境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过来。祭坛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

    林尘连躲都没躲。

    他直接抬起右臂。万魔噬心咒的黑雷在骨缝里爆开，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威压。

    “砰!”

    气浪掀翻了林尘脚下的几块青石板，但林尘的身体只是晃了晃，半步没退。

    “急了？”

    林尘咧开嘴，灰黑色的轮回火种在空荡荡的右眼眶里跳动。

    “三千四百年前，你和天机阁做局，把我的十万剑修卖给深渊。”

    “那时候，深渊第七层的墨渊是个残次品。你就在他体内埋了剑意后门，想黑吃黑。”

    林尘往前迈出一步。

    “你算计得挺好。用残次品当诱饵，熬炼这颗高维渊晶。”

    “但你唯独算漏了一点。”

    林尘手腕一翻，归星残剑的剑尖斜指地面。

    “深渊第九层那个真正的渊皇，比你贪婪一万倍。它连墨渊都当成弃子，怎么可能把这颗成熟的果子让给你？”

    老祖那只长满鳞片的右半张脸，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个拳头大小的肉瘤里面，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林尘的话，直接戳破了老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其实老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从高维渊晶半成品挂在十三营区上空开始，他右半边身体的异变就完全脱离了控制。那些暗金色的触手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反而一直在往他的元婴深处扎。

    但他不敢停。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夏防线已经烂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赌自己能在渊皇本体降临前，先一步吸干渊晶跑路。

    “就算老夫是容器，那也轮不到你来管!”

    老祖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左手捏出一个复杂的法印，右半边身子的触手全部像毒蛇一样弹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暗金色的巨网，朝着林尘当头罩下。

    “只要把你这具转世的残躯当成最后的养料填进去，渊晶就能立刻大成!老夫一样能破界!”

    林尘看着那张罩下来的巨网。

    他不退反进。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颗破石头。”

    林尘双手握住剑柄，轮回火种顺着双臂疯狂灌注进剑身。

    “我帮你给它松松土。”

    归星残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

    林尘没有去劈那张触手结成的网，而是猛地一个滑铲，贴着地面直接冲到了祭坛的边缘。

    剑锋由下至上，狠狠地切进了连接祭坛底部的八条琉璃管道。

    “哧拉——”

    灰黑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管道里粘稠的黑血。

    八条给高维渊晶供能的大动脉，被林尘一剑斩断了四条。

    巨大的反冲力直接把林尘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洞的墙壁上。他的后背撞断了十几根白骨钟乳石，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污血喷了满地。

    但祭坛那边的动静更大。

    供能回路突然断裂，悬浮在半空中的高维渊晶半成品猛地一缩，表面的血丝成片成片地炸裂开来。

    一直维持着微妙平衡的阵法，崩了。

    反派失衡。

    老祖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维持着那个施法的姿势，但左半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不......我的本源......”

    老祖惊恐地低下头。

    他发现，那些原本用来攻击林尘的暗金色触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这些触手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调转方向，直接扎进了老祖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里!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地下岩洞里炸开。

    渡劫境大能的护体真气，在这些代表着深渊极道法则的触手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触手直接刺穿了老祖的锁骨、胸膛和小腹。

    最粗的一根，从他的后脑勺扎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元婴。

    林尘靠在墙根底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喘着粗气，看着祭坛上那副狗咬狗的画面，冷笑出声。

    供能管道断了，渊晶半成品眼看着就要崩溃。

    一直藏在暗处、慢慢温养寄生体的渊皇本体末梢，终于坐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必须在渊晶炸毁之前，强行占据这个躯壳，完成跨界。

    夺舍流程，被迫提前。

    老祖的身体在祭坛上剧烈抽搐。

    他左半边仙风道骨的皮肉，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速度枯萎、发黑。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整个人的骨架被一股蛮力强行拔高了三尺。

    “老祖......救我......救救大夏......”

    老祖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最后微弱的求救声。

    但他那只正常的左眼，瞳孔已经彻底涣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眼白深处蔓延出来的一抹纯粹的暗金。

    “咔嚓。”

    老祖右脸上那个拳头大小的肉瘤，终于裂开了。

    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白、只有暗金色竖瞳的眼睛，从肉瘤里挤了出来。

    这只眼睛出现的瞬间。

    地下岩洞里的温度直降到冰点。

    那些倒挂在头顶的剑修遗骨钟乳石，开始大面积地风化、崩塌。骨粉像下雪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林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一股极其危险的应激反应，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那条暗金色的右臂，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祭坛上的那个怪物，停止了抽搐。

    它缓缓地转过头，那只刚长出来的暗金竖瞳，死死锁定了靠在墙角的林尘。

    怪物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老祖的声音。

    而是一种重叠了成千上万个人的哀嚎、尖叫、咒骂，最后混合在一起的非人声浪。

    “林......尘......”

    怪物的下颌骨直接脱臼，挂在脖子上晃荡。一团漆黑的黏液从嘴里淌出来。

    “你......坏了......我的好事......”

    林尘用剑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东西，已经不是大夏皇族老祖了。

    那是深渊第九层的主宰。

    踩着十万剑修骨头、喝着七万平民鲜血降临的。

    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