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漫天红雪丧钟长鸣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京城的这天,终究是没能亮个通透。
正午时分,原本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天边却压下了一层厚重的、透着铁锈色的阴云。云层翻涌着,像是被谁在天上捅开了一个血窟窿,落下来的不是洁白的雪片,而是带着一股子淡淡腥气的红。
红雪。
这种只存在于志怪笔记里的凶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落在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了督军府张灯结彩的红绸上。
老百姓们吓得全缩回了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那些个活得太久、眼珠子都浑浊了的老头子,才敢隔着窗缝往外瞅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妖孽娶亲,天降血雨”的胡话。
陆家老宅的门口,八抬大轿已经落了地。
轿帘是正红色的重锦,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可在那红雪的映衬下,那些金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倒像是活生生的金线虫在布料上蠕动。
霍沉舟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红喜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这双脚曾经走过北境的荒原,踩过敌人的头颅,现在却被塞进这种娘们唧唧的物件里,对他而言,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陆归远,你满意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狠命地撞了一下。
识海深处,陆归远正蜷缩在角落里。两人的感官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霍沉舟能感觉到陆归远灵魂里传来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冷意,而陆归远,也正被迫忍受着霍沉舟内心深处那股子想要杀光所有人的躁动。
“霍沉舟,这红轿子坐着舒服吗?”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当年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吧。这红雪是老天爷在给咱们送行呢。你用我的皮囊去攀附权贵,这血债,总得有人来还。”
霍沉舟冷哼一声,右手死死攥住袖子里的那块血玉。
玉佩烫得惊人。傅铮留下的那股子霸道阳气,正顺着他的手心往胳膊里钻,试图压制住陆归远那股子如影随形的死气。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进了督军府,只要拜了堂,这具身体的名分就定下了。到时候傅铮就算发现不对劲,为了面子,也得保住这具壳子。只要壳子在,他霍沉舟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陆归远......
等过了今晚,他会找最厉害的萨满法师,把这缕残魂彻底炼化进血玉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起轿——!!”
外头传来老常那沙哑得变了调的喊声。
轿身猛地一晃,霍沉舟的后背撞在轿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轿子的起伏,外头的唢呐声陡然拔高。那曲子明明是《百鸟朝凤》,可吹出来的调子却透着一股子凄厉的哀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迎亲的队伍很长,除了奉军的卫队,还有陆家那些个残存的旁系亲属。每个人都低着头,穿着红衣,却走出了奔丧的架势。
红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暗红色。
霍沉舟隔着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路边的乞丐正跪在地上,对着红雪疯狂磕头。他看见那些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手里的警棍都在微微打晃。
恐惧,像是一种瘟疫,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霍爷,这路不对。”
陆归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霍沉舟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声。他虽然不熟悉京城的每一条胡同,但他能感觉到轿子的行进方向正在偏离主干道。
“老常!!往哪走呢?!”
霍沉舟隔着轿帘吼了一嗓子。
外头没有回应。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不停地吹,吹得人心烦意乱,吹得人想把耳朵给割了。
轿子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弄。
这里是城南着名的死胡同,两边的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石。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墙根底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咯吱......咯吱......”
轿夫们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听着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踩在某种黏糊糊的液体里。
霍沉舟心头一沉,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他猛地掀起轿帘的一角,低头往轿底看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黑血。
浓稠如墨的黑血,正顺着青砖缝隙,大片大片地往外渗。那血像是活物一样,正顺着轿夫们的脚踝往上爬。
“啊——!!”
领头的一个轿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一样,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折断,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轿夫接二连三地摔倒在黑血泊里,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就开始迅速干瘪下去,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包着皮的骨架子。轿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
霍沉舟被甩出了轿厢,整个人跌在红雪里。
他顾不得疼痛,翻身爬起来,手里的盒子炮已经上了膛。
周围那些迎亲的卫兵也乱了套。他们端着枪,对着空无一人的胡同疯狂扫射。
“砰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青砖墙上,崩起一串火星子,却连个鬼影都没打着。
“都别乱!!背靠背站着!!”
霍沉舟大吼着。
可已经晚了。
那些黑血顺着地缝蔓延开来,只要沾上一点,那些活生生的士兵就变成了干尸。
唢呐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响一下,霍沉舟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巨锤砸中了一样,嗓子眼里一阵阵泛腥。
“陆归远!!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也想是我。”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悲凉。
“可这是地气变动。霍沉舟,你占了我的身子,却忘了陆家这宅子底下压着什么。傅铮刨了我爹的坟,这京城的龙脉,断了。”
黑血越聚越多,渐渐淹没了脚踝。
霍沉舟感觉到那股子阴冷的死气正顺着鞋底往腿上钻。他体内的血玉在疯狂跳动,阳火与阴气在经脉里剧烈对撞,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
胡同尽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马嘶。
“咴儿——!!”
一道黑色的残影劈开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进来。
那是傅铮。
他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马,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军大衣,领口处的一圈狐狸毛被红雪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他那张原本就阴冷的脸,此刻在红雪的映衬下,显得比地狱里的阎王还要狰狞。
傅铮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重重地踏在黑血泊里,激起一片腥臭的浪花。
“大帅!!救命啊大帅!!”
几个幸存的卫兵连滚带爬地往傅铮那边跑。
傅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飞快地从腰间拔出那把特制的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这三声枪响,仿佛带着某种震慑灵魂的力量。原本还在疯狂涌动的黑血,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一群废物。”
傅铮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他的军靴踩在黑血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走一步,他脚下的黑血就会自动避让开来,仿佛在畏惧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藉的“新娘”。
霍沉舟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枪虽然没放下,但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不知道傅铮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的迁怒。
傅铮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猛地一用力,直接踢开了那扇已经变形的轿门。
“滚起来。”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沉舟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他身上的喜服已经被黑血弄脏了大半,看起来狼狈不堪。
傅铮没有说话,只是跨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霍沉舟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到傅铮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是活人的热度,却带着一种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识海深处,陆归远彻底疯了。
“傅铮......傅铮......”
他在呐喊,在挣扎。
这种温度,这种气息,曾经是陆归远最贪恋的东西。为了这份温暖,他可以背弃家族,可以放弃尊严,甚至可以替他去死。
可现在,这份温暖正紧紧包裹着另一个灵魂。
陆归远透过视觉共享,看着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傅铮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暴戾。他盯着霍沉舟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里头那个卑微的灵魂。
“陆归远,你给朕记住了。”
傅铮贴在霍沉舟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这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就算你真的是只鬼,也得给朕死在督军府的床上。”
霍沉舟感觉到傅铮的手指在用力。那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锁骨。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对自己是个机会。只要顺着傅铮演下去,只要能进了督军府,那里的防御法阵就能隔绝外面的这些鬼东西。
“大帅......我疼......”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凄楚的笑。
他在模仿陆归远。
模仿陆归远那种清冷中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态。
傅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霍沉舟的脸颊上。
“疼?”
傅铮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用力一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官下令。
“传令下去!!把这些尸体全烧了!!换一队人马,继续接亲!!”
“大帅......这红雪......”
副官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天空。
“老天爷不长眼,朕替它长!!”
傅铮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劈断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谁敢再提不吉利,就地枪决!!”
在他的淫威之下,原本已经崩溃的队伍,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组合了起来。
新的轿夫被拉了过来,那些士兵虽然脸色惨白,但还是端起了枪。
霍沉舟被重新推进了轿子。
这一次,傅铮没有上马。他亲自扶着轿杆,一步一步地带着这支满是死气的迎亲队伍,继续往督军府走去。
轿子里。
霍沉舟瘫坐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陆归远留下的那个弹孔形状的淤青,正散发出一种钻心的剧痛。
“陆归远......你看到了吗?”
霍沉舟在脑子里嘲笑着。
“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他要的只是这具身子,只是陆家那点压箱底的秘密。你当初为了他死,真是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陆归远没有回应。
他像是彻底死去了一样,静静地躺在识海的最深处。
可霍沉舟能感觉到,一股子难以名状的绝望,正从陆归远的灵魂里渗透出来,渐渐染黑了他的整个感官。
那种绝望,比红雪还要冷,比黑血还要稠。
那是心死的声音。
唢呐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吹的是《喜丧》。
红色的雪花落在轿顶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是在嘲笑这一场荒诞的婚礼。
轿子缓缓行进在京城的街道上。
路边的商铺全关了门,整座城市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只有这支红色的队伍,在漫天红雪中艰难地穿行。
“咚——!!”
远处的钟楼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钟响。
这不是报时的钟声。
这是丧钟。
在京城的习俗里,只有皇亲国戚崩逝,或者国破家亡的时候,这口钟才会响。
可今天,它响了。
而且一响就是九声。
九声丧钟,送的是谁的魂?
霍沉舟不知道。
傅铮不知道。
只有陆归远知道。
他感觉到自己魂体里的最后一丝执念,正随着那丧钟的余音,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里。
“傅铮......”
陆归远在心里最后一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别还了。”
轿子终于停在了督军府的大门口。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燃着成千上万支红蜡烛,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可在那烛火之下,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子阴冷。
傅铮掀开了轿帘。
他伸出手,动作竟然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归远,到家了。”
霍沉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
他感觉到一股子极寒的气息从傅铮的手心传了过来。
那不是人的体温。
那是死人的冷。
霍沉舟猛地抬起头,看向傅铮。
他看见傅铮的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的裂纹。
那裂纹正顺着他的领口,缓缓向脸上爬去。
“你......”
霍沉舟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傅铮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闭嘴。”
傅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
“进门。”
霍沉舟被半拽半抱地带出了轿子。
红盖头重新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看见脚下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由红绸铺就的地面上。
每走一步,红绸底下都会渗出一丝丝黑气。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霍沉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不是他在哭。
是陆归远。
那一滴眼泪,顺着陆归远的眼角滑落,穿过了红盖头,砸在了霍沉舟的心尖上。
“真贱啊。”
霍沉舟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不知道,他骂的是陆归远,还是此时此刻正身不由己的自己。
大厅里,高堂之上,两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正烧得旺盛。
火苗跳动着,映照出墙上那个巨大的“囍”字。
那个字,是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成的,在烛火下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光泽。
“一拜天地——!!”
礼生那尖细的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沉舟感觉到傅铮的力量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行带着他弯下了腰。
他的脸贴近地面。
他看见,在那大红色的地毯缝隙里,无数只细小的、血红色的虫子,正疯狂地朝他涌来。
那是陆家秘传的——噬魂蛊。
“陆归远......这是你送给我的贺礼吗?”
霍沉舟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狂笑。
此时的京城,丧钟还在回荡。
红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整座城池,都在这一场漫天红雪中,缓缓沉向地狱的最深处。
而这场婚礼,才刚刚开始。
在那红盖头底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砸在了绣花鞋的尖端。
分不清,那是霍沉舟的屈辱,还是陆归远的绝望。
或者是,这乱世里最后一点,没被黑血淹没的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