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犀燃烛照焚魂断桥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督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在红雪的覆盖下,透着一股子惨白,像是在雪地里新垒出来的两座孤坟。
傅铮就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玄色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常年阴沉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出一种近乎铁石的冷硬。
他的视线越过长长的红绸地毯,死死锁在霍沉舟所在的红轿子上。
“大帅,新娘子到了!!”
副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
轿帘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猛地掀开,霍沉舟被半强迫地拽出了轿厢。
红盖头遮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只能看见脚下那双红得发黑的绣花鞋,以及地毯上那些不断蠕动的、被红雪浸透的纹路。
刚往前走了两步,一股子极其诡异的味道便顺着风钻进了霍沉舟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檀香的清雅,也不是火药的硫磺味,而是一种带着陈年腐朽、又透着一丝腥甜的焦糊气。
霍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也就是督军府大门的门槛处,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火盆。
火盆里烧的不是炭火,而是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正中央,斜插着几根黑漆漆的、形状怪异的长香。
那是犀角香。
“跨火盆,去晦气!!”
礼生站在一旁,那尖细的嗓门听得霍沉舟心惊肉跳。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盆冒着青烟的火。
他虽然占了陆归远的壳子,但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是阴曹地府里爬回来的夺舍鬼,是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犀角香,生能见鬼,死能镇魂。
这盆火,不是为了去什么晦气,而是傅铮设下的照妖镜。
只要他这一脚跨过去,那带着犀角灵气的阴火会瞬间烧穿这具肉身,直接灼烧他的灵魂本源。到时候,他这缕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残魂,会被生生从陆归远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怎么不走了?”
傅铮的声音从台阶上方飘了下来,不带一丝温度,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霍沉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正发出一阵阵扭曲的低笑。
“霍沉舟,你怕了?”
陆归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疯狂回荡。
“这盆犀角香,是傅铮特意为你准备的。他怀疑你了。他想看看,这具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哪个孤魂野鬼。”
霍沉舟在心里暗骂一声。
“闭嘴!!老子要是被烧出来,你也得跟着一起散了!!”
他在识海里疯狂咆哮着,试图调动那块血玉里的阳气来护住神魂。
可那块血玉此刻却像是一块顽石,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傅铮在玉佩里留下的神念,显然是在配合这盆犀角香。
“陆大少爷,请吧。”
副官走上前,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不由分说地搭在了霍沉舟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大,捏得霍沉舟的肩胛骨格格作响。
“大帅等了很久了,别误了吉时。”
副官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周围那些奉军士兵也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枪托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沉舟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鱼。
往前一步,灵魂受创;退后一步,当场穿帮。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来维持最后的一丝冷静。
“他在犹豫。”
“他为什么不敢跨火盆?”
“难道这陆家的大少爷,真的是个脏东西?”
周围那些陆家的旁系亲属开始小声嘀咕,那些声音钻进霍沉舟的耳朵里,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
傅铮缓步走下台阶,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霍沉舟的心尖上。
他停在火盆的另一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青烟,冷冷地注视着红盖头底下的那双眼。
“归远,你在怕什么?”
傅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霍沉舟隔着红盖头,能感觉到傅铮那两道锐利的目光,正试图穿透丝绸,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大帅......这火盆里的味道,我闻着不舒服。”
霍沉舟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他在极力模仿陆归远那种清冷、柔弱的语调。
“不舒服?”
傅铮冷笑一声。
“这是长白山送来的犀角,最是能安神定魄。你最近神魂不稳,跨过这盆火,对你有好处。”
好处?
霍沉舟心里冷笑。
这好处怕是能直接送他去投胎。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强行跨过去,他必须在瞬间将神魂缩进识海的最深处,利用陆归远残留的那些记忆碎片做掩护。但那样一来,陆归远很可能会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不跨,傅铮现在就能让人把他乱枪打死。“副官,帮陆少爷一把。”
傅铮没耐心再等下去,挥了挥手。
副官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他猛地发力,双手死死推在霍沉舟的后背上。
“陆少爷,得罪了!!”
霍沉舟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那个燃烧着青烟的火盆栽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火盆里的犀角粉末在气流的带动下,猛地窜起半米高的青色火苗。
那火苗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灼烧灵魂的剧痛。
“完了!!”
霍沉舟在心里哀嚎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火盆边缘的刹那。
识海深处,原本一直沉寂的陆归远,突然爆发出一股子极其强悍的怨气。
“霍沉舟,这具身体,你还不配弄脏!!”
陆归远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炸响。
紧接着,霍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完全脱离了他的大脑控制。
他的左腿猛地痉挛,以一个极其刁钻、极其狂暴的角度,狠狠地踢在了那个巨大的青铜火盆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督军府。
那重达几十斤的青铜火盆,竟然被这一脚踢得凌空飞起。
盆里的犀角粉末、燃烧的残炭,夹杂着浓烈的青烟,像是一道绚烂却诡异的流星,直勾勾地朝着台阶上的傅铮飞去。
“保护大帅!!!”
副官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着。
傅铮的反应极快,他身形猛地一闪,右手精准地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顺势一劈。
“咔嚓!!”
飞来的火盆被指挥刀劈成两半,重重地砸在台阶两旁。
但那些散落的、带着阴火的犀角粉末,却没那么好对付。
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顺着风势,猛地倒卷回来,大片大片地落在了霍沉舟的喜服下摆上。
“滋滋滋......”
大红色的重锦缎面瞬间被烧出了无数个黑窟窿。
那一股子青色的阴火,顺着布料的缝隙,疯狂地往霍沉舟的皮肉里钻。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红地毯上。
那种痛,不是皮肉被火烧的灼痛,而是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他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心脏里扎。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
那些被陆归远强行压制在识海角落里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呐喊。
霍沉舟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试图扑灭身上的阴火。
可那些火像是扎根在了他的骨头里,越拍烧得越旺。
“归远!!!”
傅铮大步冲下台阶,一把掀开了霍沉舟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飘落在雪地里,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傅铮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陆归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恐。
他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按住霍沉舟的胸口。
“怎么回事?!!太医呢?!!陈瞎子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傅铮咆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霍沉舟死死抓着傅铮的衣领,指甲在玄色的呢料上抓出了几道白痕。
“傅......傅铮......”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你想让我死......你就直说......”
这句话,是陆归远借着他的嘴说出来的。
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怨,和一种看透世俗的决绝。
傅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冰冷的男人,心里那股子名为“怀疑”的防线,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见过陆归远求饶的样子,见过陆归远清高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陆归远这种......想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的样子。
“别说话了。”
傅铮一把将霍沉舟横抱起来,转头对着那些被吓傻了的士兵吼道。
“把这盆犀角香给老子撤了!!谁出的主意,给老子拉出去毙了!!!”
副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帅......这是陈瞎子说的,说是为了给陆少爷固魂......”
“滚!!!”
傅铮一脚将副官踹翻在地,抱着霍沉舟,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内走去。
此时的霍沉舟,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正趁着他神魂受创的机会,疯狂地吞噬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精神力量。
“霍沉舟,你输了。”
陆归远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具身体,终究是我的。”
霍沉舟想反驳,想诅咒,却连一个念头都凝聚不起来。
他的灵魂,在犀角阴火的灼烧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他能感觉到,陆归远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原本被他死死压制的识海领地,此刻正一点点被陆归远那冰冷的死气重新占领。
更糟糕的是,由于神魂受创,他已经无法维持陆归远的伪装。
如果傅铮现在仔细看他的眼睛,一定会发现,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正有一抹属于霍沉舟的戾气在渐渐消散。
傅铮抱着他,走进了那间张灯结彩的婚房。
屋子里燃着成千上万支红蜡烛,红得让人眼晕。
傅铮将他放在那张铺着鸳鸯被的拔步床上,粗暴地扯开了他身上那件被烧毁的喜服。
“归远,看着我。”
傅铮伸出右手,死死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霍沉舟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时正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
傅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
霍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傅铮的手指在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是大帅亲手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说我是谁?”
霍沉舟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这是霍沉舟的本性。
他在赌。
赌傅铮对他这具皮囊的迷恋,赌傅铮那股子自负到骨子里的掌控欲。
傅铮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红蜡烛都烧掉了一截。
突然,傅铮笑了。
那笑容很冷,不带一丝暖意,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他缓缓低下头,贴在霍沉舟的耳边,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霍沉舟冰冷的皮肤上。
“你怕火?”
傅铮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在那一瞬间,让霍沉舟如坠冰窖。
“我记得以前的你,可是最喜欢在雪夜里烤火的。那时候,你会把我的手揣进你的怀里,说这火要是能烧一辈子就好了。”
霍沉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这段往事。
陆归远的记忆碎片里,并没有关于这段对话的记录。
这是傅铮在试探。
或者是,傅铮在怀念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毁掉的、真正的陆归远。
“大帅记错了。”
霍沉舟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火烧在身上,哪有不疼的?以前喜欢,是因为那时候天冷。现在怕,是因为心冷了。”
这句话,是他临时胡诌的。
但他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歪打正着,戳中了傅铮心里最隐秘的那块伤疤。
傅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心冷了?”
傅铮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挥,将桌上的合卺酒壶扫落在地。
“哗啦——!!”
酒壶破碎,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陆归远,你给老子记住了。”
傅铮转过身,大步走向房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这颗心是冷的还是热的。只要你这具身子还在老子手里,你就得给老子受着!!”
“今晚,你就给老子跪在这些红蜡烛面前,好好想想,该怎么伺候你的主子!!!”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砰!!!”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霍沉舟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感觉到胸口那个弹孔形状的淤青,此刻正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热度。
那是陆归远在笑。
“霍沉舟,你以为你骗得过他?”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响起。
“他比你想象的要疯。他不在乎你是谁,他只要一个听话的玩物。你刚才那一脚,虽然踢翻了火盆,却也踢碎了他对你最后的耐心。”
霍沉舟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红绸,眼神里的戾气越来越浓。
“陆归远,你别得意太早。”
他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子还没死呢。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这督军府,变成你们陆家的乱葬岗!!!”
他挣扎着坐起来,忍着灵魂深处的剧痛,开始一点点检查自己的伤势。
喜服的下摆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露出了底下白皙却带着几处紫黑色灼痕的大腿。
那些灼痕,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谁?!!!”
霍沉舟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那把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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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那柄玉如意的气息!!!
霍沉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起,那柄玉如意被副官抬进了库房,用锁阳阵压住了。
可现在,它竟然自己跑出来了?!!
“哥......”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那是陆归鸿的声音。
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仇恨。
“我来给你送礼了。”
霍沉舟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颤抖。
“归鸿......快跑......”
陆归远的残魂在尖叫。
可已经晚了。
那一缕幽绿色的微光,已经顺着床沿,缓缓爬上了霍沉舟的手腕。
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微光化作了一根细长、坚硬的钢针,直接刺进了他的血管。
“呃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惨叫。
他感觉到,一股子比犀角阴火还要恐怖、还要邪性的力量,正顺着血管,疯狂地涌入他的心脏。
那是陆家禁忌秘术——剔骨如意。
以亲兄弟的血肉为媒,以陆家三十三口冤魂为引。
这一刻,霍沉舟终于明白。
这场婚礼,从来就不是为了成全谁。
它是陆家留给傅铮,留给这乱世,最后的一道催命符。
而他,只不过是这道符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祭品。
红蜡烛还在燃烧。
红雪还在下。
在这座被血色淹没的城池里,丧钟再次响起。
“咚——!!!”
第十声。
那是送葬的钟声。
送的是陆归远。
也是霍沉舟。
更是这整座腐烂到骨子里的京城。
霍沉舟倒在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影子,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灿烂的笑容。
“大婚快乐,大哥。”
陆归鸿的呢喃声,随着寒风,消失在漫天红雪之中。
屋子里,那一万支红蜡烛,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只有霍沉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绝望的、疯狂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