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阴风叩窗五识尽丧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那个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的影子。

    没有头。

    宽阔的肩膀上方,本该是脖颈和头颅的位置,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两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红灯笼,将那片死寂的红光,透过窗户纸毫无阻碍地打进屋子里。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掉了。

    左手死死捏住那把犀角梳子,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梳齿的纹路往下淌,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没有退。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练就的本能告诉他,遇到这种脏东西,退一步就是把后背让给索命的无常。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那个没有头的影子,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指关节骨节分明地砸在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上。

    声音不大。

    在这死寂的喜房里,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

    “咚......咚......”

    敲击声开始变得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那层薄薄的高丽纸都会往里凹陷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连带着整扇雕花木窗都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屋子里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被顺着窗缝渗进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烛泪疯狂地往下淌,堆积在铜盘里,凝固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瘤。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两腮的软肉被碾出一股子浓稠的血腥气。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绝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督军府这宅子,当年建的时候请了京城最好的风水局。地基底下埋着镇宅的黑狗血和朱砂,寻常邪祟连院墙都靠近不了半步。

    更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奉军的煞气镇着。

    能顶着这重重煞气,直接摸到喜房窗户根底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陆家那个从小被送到南洋学降头和茅山术的小少爷,陆归鸿。

    白天陈瞎子在督军府门口闹事被点天灯,不过是个障眼法。这小子是算准了今晚傅铮会因为大营炸营离开,特意挑了这个空档来寻仇。

    借尸还魂,纸人替死。

    好狠的手段。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掌心被西洋玻璃杯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被烈酒泡得发白。整条右臂的经脉在刚才陆归远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受了重创,现在连抬起来都费劲。

    靠左手这把破犀角梳子去和南洋的邪术硬碰硬,纯粹是找死。

    “咚咚咚咚!!”

    窗外的敲击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无头影子像是失去了耐心,两只手同时拍打在窗户棂上。

    木头纤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糊在上面的高丽纸已经被阴风吹得鼓胀起来,随时都会被彻底撕裂。

    霍沉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一松,将那把犀角梳子直接扔在青砖地上。

    梳子砸出清脆的响动。

    他不再去管那只废掉的右手,而是双腿岔开,硬生生在满地狼藉中扎下了一个极稳的马步。

    对付邪术,只能用邪术。

    霍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将肺管子里的浊气尽数排空。

    他闭上眼睛,开始强行调动丹田深处那股属于萨满一脉的本源气机。

    这具身体虽然是陆归远的,但他霍沉舟的魂魄里,可是带着关外老萨满的传承。

    只要能扛过这一波,等外头警卫营的巡逻兵听到动静赶过来,这局就能破。

    气机顺着奇经八脉往上涌。

    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刮过,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霍沉舟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一咬舌尖。

    “哧。”

    一层皮肉被生生咬破。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甜味的本命真血,瞬间涌满整个口腔。

    他将这口真血含在嘴里,喉结上下滚动,随时准备在窗户破裂的那一刹那,将这口带着萨满阳气的血雾喷出去。

    识海最深处。

    那片原本死寂的幽暗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蜷缩着。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舌尖被咬破的剧痛,经脉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砸在陆归远的魂体上。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挣扎,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霍沉舟的视线,死死盯着案几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压着一柄通体发黑的玉如意。

    白天喜房布置的时候,陆归远就注意到了这个物件。

    这是傅铮特意从京城白云观求来的“镇魂玉如意”。

    表面上是图个吉利,实际上,这玩意儿是用来镇压这间屋子里的阴气,防着他陆归远的魂魄作祟的。

    百年寒玉,雕工繁复,里头刻着锁魂的阵法。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那紧绷的下颌线,看着那因为调动灵力而根根暴起的青筋。

    他在心里冷笑。

    这畜生,想用萨满的秘术去对付归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是真让他把这口本命真血喷出去,归鸿那张替死纸人必然会被煞气反噬。到时候不仅归鸿要受重伤,自己这缕残魂也会被萨满的阳气进一步压制,再无翻身之日。

    休想!!

    “满堂神佛自诩能镇压气运,今日我便以这百年玉石,砸碎你这借尸还魂的痴梦!!”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右手已经废了,就算抢过来也无济于事。

    他选择了一条更疯、更绝的路。

    在霍沉舟将丹田里的灵力全部提聚到喉咙处,准备喷出真血的那一瞬间。

    陆归远毫无保留地燃烧了最后一点本源魂力。

    他将自己的残魂化作一根无形的引线,狠狠扎进了霍沉舟那条被灵力撑得快要爆裂的经脉中。

    不阻拦,不对抗。

    而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陆归远借着霍沉舟提气的惯性,猛地将那股庞大的萨满灵力,硬生生从喉咙处扯偏了方向。

    顺着左腿的经脉,一路狂飙,直接砸向了青砖地脉。

    “你干什么!!疯子!!”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怒吼。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原本受他控制的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地朝着地下涌去。

    迟了。

    那股带着关外萨满煞气的灵力,顺着地砖的缝隙,精准无误地撞在了案几下方那柄“镇魂玉如意”上。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能让人耳膜破裂的嗡鸣声,在喜房内炸响。

    那柄原本通体发黑的玉如意,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灵力后,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色光芒。

    玉石表面雕刻的锁魂阵法,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但阵法的目标,并不是窗外那个无头鬼影。

    而是顺着灵力链接的源头,狠狠倒灌进了霍沉舟的身体里!!

    “呃——!!”

    霍沉舟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青砖地上。

    含在嘴里的那口本命真血,因为气机逆流,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血沫子。

    阵法反噬的力量,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刷,顺着他的七窍,毫不留情地刷进脑髓深处。

    第一个消失的,是视觉。

    霍沉舟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人用黑色的墨水兜头泼下。

    满屋子的红烛光晕、摇晃的影子、满地的狼藉,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被彻底抹除。

    只剩下纯粹的、化不开的黑暗。

    紧接着,是听觉。

    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狂风拍打窗户纸的呼啸声、甚至是他自己剧烈咳嗽的喘息声。

    全都没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这种死寂不是安静,而是一种连耳膜都被抽干的虚无。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地咆哮,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挠着。

    指甲刮过冰冷的青砖,刮过碎裂的瓷片,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聋废人。

    而在同一时间。

    双魂共生的机制,在阵法反噬的极端冲击下,发生了诡异的倒转。

    陆归远一直被死死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残魂,借着玉如意锁死霍沉舟五识的空档,猛地挣脱了束缚。

    他没有夺取手脚的控制权。

    他夺取了这具身体的“眼睛”。

    这是自从被夺舍以来,陆归远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管了这具躯壳的视觉。

    霍沉舟的眼皮缓缓掀开。

    那双原本充满算计和暴戾的黑眼珠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幽绿色的冷光。

    陆归远透过这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

    案几上的龙凤烛还在燃烧,烛火跳动着,将这间布置得奢华至极的喜房照得通亮。

    墙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字,红得刺眼。

    地上那一滩混合着胃酸、烈酒和鲜血的呕吐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还有那只无力地瘫软在血泊中的右手。

    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这是他的身体。

    这是他陆归远从小养尊处优、连一道疤都不曾留下过的身体。

    现在,却被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以为夺了我的躯壳就能只手遮天,殊不知这具皮囊,本身就是困死你的无间地狱。”

    陆归远在识海里,用一种平静到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声音,对着那个正在黑暗中发疯的霍沉舟说道。

    霍沉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他能听见识海里陆归远的传音。

    “陆归远!!你到底干了什么!!把身体还给我!!”

    霍沉舟的左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喜服,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他连最基本的平衡感都维持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没有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他知道,这种剥夺五识的状态,持续不了太久。

    镇魂玉如意的阵法虽然强悍,但霍沉舟的魂魄毕竟已经和这具躯壳融合了大半。

    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后,阵法的力量就会耗尽,霍沉舟就会重新夺回控制权。

    而且,强行引导阵法反噬,对陆归远自己的残魂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边缘正在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那种灵魂被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的撕裂感,比肉体上的疼痛要惨烈百倍。

    借来的命终究是要还的,哪怕把这三魂七魄熬成灰,我也要拉着你们这群畜生垫背。

    陆归远将视线从满地狼藉上移开,转向了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窗。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那个没有头的影子,依旧贴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没有破窗而入的邪祟。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厮杀。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在等。

    等归鸿的下一步动作。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龙凤烛爆出一团明晃晃的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那扇被砸出无数道裂缝的高丽纸,突然被外面的阴风吹开了一个小口子。

    一片枯黄的东西,顺着那个口子,轻飘飘地落了进来。

    那不是落叶。

    而是一张剪裁得极其粗糙的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边缘有些焦黑,像是刚从火盆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借着风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距离霍沉舟膝盖不到半尺远的青砖地上。

    纸人落地。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陆归远的注视下。

    那张扁平的黄纸人,突然动了。

    它那用墨笔点出来的两只眼睛,诡异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紧接着,纸人嘴巴的位置,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顺着那条裂缝,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变调,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但陆归远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是归鸿。

    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哭腔,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大哥,你听得见吗?”

    纸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陈瞎子死了。”

    “他们把他点了天灯,骨灰都扬了。”

    “我没能救下他。”

    纸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傅铮那个畜生,他居然敢用你的身体来拜堂......”

    “大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纸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薄薄的纸片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着。

    “这具躯壳脏了,咱们不要了。”

    “我带了锁魂钉和引路香。”

    “你只要点个头,我拼着这三十年的阳寿不要,也把你的魂魄从那具烂肉里抽出来。”

    “咱们一起,让这督军府三十万奉军,给陈瞎子陪葬!!”

    陆归远看着那个站在地上的黄纸人。

    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那幽绿色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

    他太了解归鸿了。

    这小子从小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到血都会晕过去。

    现在,却要用自己的阳寿,去布下那种同归于尽的杀阵。

    如果真让归鸿动用锁魂钉强行抽魂,这具躯壳会瞬间崩坏,霍沉舟固然活不成,归鸿也会被三十万奉军的煞气当场撕成碎片。

    不能这么做。

    陆归远在识海里拼命调动着最后的一丝魂力。

    他必须把信息传递出去。

    他必须阻止归鸿干傻事。

    五分钟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不到十秒。

    霍沉舟在黑暗中已经停止了翻滚,开始尝试重新凝聚丹田里的气机,冲击被锁死的五识。

    视觉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晕。

    听觉里,也传来了一阵阵如同海浪般的耳鸣声。

    来不及了。

    陆归远放弃了掌控眼睛。

    他将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那只完好的左手上。

    就在霍沉舟即将冲破阵法压制的前一秒。

    那只一直紧紧攥着喜服下摆的左手,突然松开。

    食指沾着地上那一滩混合着烈酒的鲜血。

    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快若闪电的姿态,在青砖地上,飞快地划下了两个字。

    血水在青砖上洇开,触目惊心。

    写完这两个字。

    陆归远的残魂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燃料,瞬间黯淡下去,重新跌回了识海最深处的无尽黑暗中。

    “轰——!!”

    霍沉舟的脑海里爆发出一声巨响。

    锁死五识的阵法,终于被他强行冲破。

    视觉和听觉,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这具身体。

    满屋子的红烛、刺鼻的血腥味、窗外呼啸的狂风,一瞬间全部砸了回来。

    “呼......呼......”

    霍沉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浸透。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警惕地环顾四周。

    窗外那个无头影子不见了。

    地上的黄纸人,也化作了一滩黑灰。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种被剥夺五识、任人宰割的恐惧,真真切切地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霍沉舟用左手撑着地,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就在他的视线扫过刚才左手停留的地方时。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青砖地上。

    用鲜血写就的两个字,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透骨的傲气。

    那是陆归远的笔迹。

    上面写着: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