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脂粉难掩腐骨臭 门扉隔断黄泉路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画笔僵在半空中。

    饱蘸着大红色胭脂的羊毫笔尖,距离眼角只剩下不到半寸。一滴黏稠的红颜料顺着笔毫滑落,“吧嗒”一声砸在梳妆台的青砖地砖上,溅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冷。

    那种冷不是外头风雪吹在皮肉上的温度。而是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的缝隙里生生透出来的刮骨阴寒。

    霍沉舟死死盯着菱花西洋镜里的自己。

    右边肩膀上,那团原本被燃血丹强行催发出来的滚烫阳火,没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维系这具皮囊生机的最后一道闸门,轰然崩塌。

    肉眼可见地,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迅速褪去了刚才那种病态的饱满红润。灰败的死气像苔藓一样,顺着脖颈的血管纹理疯狂往上爬。

    “怎么回事......”

    霍沉舟嗓子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忙脚乱地扔掉画笔,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肩。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皮肉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温度,僵硬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猪肉。

    更要命的是味道。

    一股极其刺鼻的、死老鼠沤在夏天臭水沟里的腐臭味,正顺着他那件大红色的底衣领口,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

    那是肉体开始急速腐败的尸臭!!

    陆归远的九幽死气在识海里彻底占据了上风,把燃血丹的药效切得干干净净。这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现在连伪装活人的力气都没了。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不能慌。

    明晚就是广和楼的局,万鬼聚灵阵的阵盘已经埋下去了。只要撑过今晚,只要熬到明天日落,他就能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炼化。

    但现在这副烂肉身子,连今晚的三更鼓都熬不过去。

    必须找阳气。

    北平城里最纯正、最刚猛的阳火,就在这督军府里。

    傅铮。

    那头从关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活阎王,一身纯阳煞血简直就是南洋邪修最眼馋的大补药。这三年,他就是靠着在床榻上吸食傅铮的阳气,才把这具排异的皮囊稳固下来。

    只要现在去书房,只要让傅铮抱一抱他,哪怕只是渡过来一口阳气,也能把这该死的尸臭压下去。

    霍沉舟撑着梳妆台边缘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抓起里面那瓶法兰西进口的玫瑰香水。连盖子都来不及拧,直接把玻璃瓶颈在桌沿上狠狠一磕。

    “咔嚓。”

    玻璃碎裂。

    霍沉舟抓着半截碎玻璃瓶,把里面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发疯一样往自己脖子上、胸口上、还有那条不断渗出黄褐色尸水的断臂上倒。

    冰凉的香精液混着玻璃渣子扎进皮肉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浓郁的玫瑰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但这股香味根本盖不住那股发酵的腐臭,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一种足以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诡异恶臭。

    霍沉舟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他扯过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虞姬褶子,胡乱裹在身上。光着脚,跌跌撞撞地拉开房门,一头扎进外头冰冷的走廊里。

    督军府的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壁灯昏黄。

    两个端着铜盆、准备来伺候洗漱的丫鬟刚好走到拐角处。

    迎面撞上披头散发的霍沉舟。

    “夫......夫人......”

    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刚张开嘴。

    那股混合着浓烈香水味和腐尸臭味的恶风,直接扑面而来。

    小丫鬟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她本能地死死捂住嘴巴,手里的黄铜水盆“当啷”一声砸在地毯上,热水泼了一地。

    “呕——”

    后面的丫鬟更是不堪,直接扶着墙壁,干呕出了一口酸水。

    霍沉舟停下脚步。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下人。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闻出他身上的贼腥味。

    “瞎了你们的狗眼!!”

    霍沉舟扬起左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个干呕的丫鬟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

    丫鬟被抽得嘴角流血,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冲撞了我,明天就把你们全卖进八大胡同的暗窑里去!!”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没有过多纠缠,拖着那具沉重僵硬的躯壳,越过地上的水渍,继续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杂乱无章。

    他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肉就像是要撕裂开一样疼。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傅铮是他的狗。

    这三年,只要他顶着陆归远这张脸,稍微露出一点软弱,稍微咳嗽两声。傅铮那头疯狗就会像丢了魂一样,把全北平城的西医都抓来给他看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走到书房。

    只要推开那扇门。

    这具皮囊就有救了。

    穿过中庭的连廊。

    书房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外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卫兵。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横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哈德门香烟。

    看到霍沉舟像个鬼一样飘过来。

    张副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比刚才在书房里,宋金牙带来的那个人皮纸扎还要冲鼻子的腐臭味。

    张副官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勃朗宁枪套上。

    “站住。”

    张副官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台阶前。粗犷的嗓音里没有半点往日的客气,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

    “书房重地,大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霍沉舟停在台阶下。

    他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张副官。

    “滚开。”

    霍沉舟端起那副清冷绝决的架子,试图模仿陆归远的语气。

    “我要见傅铮。”

    “大帅不见客。”

    张副官连眼皮都没抬,大拇指直接挑开了枪套的搭扣。

    “尤其是你。”

    这四个字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副官平时虽然防着他,但看在傅铮的面子上,绝不敢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而且,书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傅铮平时来回踱步的军靴声都听不见。

    “我是这督军府的夫人!!”

    霍沉舟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架子,左手死死抠住楼梯扶手的木雕。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傅铮亲口说过,这督军府里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你一条看门狗,也敢拦我?!”

    张副官冷笑出声。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扯开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夫人?”

    张副官把手里的哈德门香烟揉成一团,随手扔在霍沉舟脚边的积雪里。

    “这十丈红尘的戏子总以为能偷天换日,却不知道自己那身画皮早就烂得流脓了。”

    张副官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你真以为,大帅不知道你这具皮囊底下,藏着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直接砸在霍沉舟的天灵盖上。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风雪呼啸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傅铮知道了?

    不可能!!

    南洋的换魂术天衣无缝,只要这具皮囊还在喘气,傅铮就不可能看穿!!

    “你胡说八道!!”

    霍沉舟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往台阶上冲。

    “砰!!”

    张副官毫不客气地抬起军靴,一脚狠狠踹在霍沉舟的胸口上。

    这一脚没有留半点力气。

    霍沉舟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直接从台阶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噗!!”

    一口混合着黑血和黄褐色尸水的黏液,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把洁白的积雪染得恶心至极。

    “给我按住他!!”

    张副官拔出配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霍沉舟的脑袋。

    四个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几把带血槽的刺刀,死死抵在霍沉舟的脖子上、后背上。

    冰冷的刀锋割破了那件大红色的底衣。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

    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根本顾不上疼,那种失去最大靠山的极度恐慌,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在雪地里拼命扭动着身体。

    “傅铮!!傅铮你出来!!”

    霍沉舟扯开嗓子,凄厉地嚎叫着。

    声音穿透了风雪,直接砸在书房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上。

    “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是你的夫人啊!!这三年是谁夜夜在床上陪着你?!是谁替你挡了那些南洋的暗箭?!”

    “你出来看我一眼啊!!傅铮!!!”

    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院子里的风雪刮得更猛了。

    书房的门,纹丝不动。

    门内。

    没有开灯。

    只有壁炉里即将熄灭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傅铮穿着那身铁灰色的军装,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毯上。

    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像是一张被生生折断的硬弓。

    在他面前的波斯地毯上。

    放着一个被砸烂的紫檀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眼清冷绝决,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

    那是陆归远。

    傅铮伸出那只裂开了一道两寸长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竹篾纹理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带着不敢用力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极其缓慢地。

    抚摸着照片上那张清冷的脸。

    “归远......”

    傅铮的嗓子彻底哑了,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悔恨。

    他听着门外那只南洋野鬼顶着陆归远的声音在嚎叫。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锉刀,在他那颗已经不算是活人的心脏上疯狂切割。

    他把陆归远逼死了。

    他把一个干干净净的陆家大少爷,逼得连尸骨都被恶鬼占据,逼得连声音都被拿来当成邀宠的筹码。

    一滴滚烫的液体。

    从傅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角滑落。

    砸在照片的玻璃残片上,碎成几瓣。

    门外。

    霍沉舟的嚎叫还在继续。

    “督军!!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

    霍沉舟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头。

    精心涂抹的脂粉被冷汗和融化的雪水冲刷,在脸上拉出一条条暗红色的沟壑。活像是个劣质的纸扎人被雨水淋透了。

    就在这时。

    书房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砸击声。

    “哐当!!”

    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门板后头。

    紧接着。

    傅铮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

    却冷得连院子里的风雪都要冻结。带着一种将所有情分和自欺欺人全部焚烧殆尽的暴戾。

    “滚。”

    一个字。

    砸在霍沉舟的脑门上。

    “别用他的声音恶心我。”

    这十个字。

    彻底宣判了霍沉舟的死刑。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了。

    他最大的靠山。

    他用来在这十丈红尘里翻云覆雨的底牌。

    没了。

    傅铮不仅看穿了他,而且彻底厌弃了这具皮囊。

    躯壳深处。

    识海里。

    那潭黑色的死气之水已经彻底结冰。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月白色的长衫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外界霍沉舟那副痛哭流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惨状。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看透生死的极致冷漠。

    他缓缓抬起那只虚无的左手。

    对着识海下方的霍沉舟残魂,遥遥一指。

    “满盘棋手自诩算无遗策,今日我便让你这南洋的孤魂野鬼看看。”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响,带着碾压一切的九幽戾气。

    “烂在泥里的骨头,永远也端不上活人的供桌!!”

    话音落下。

    识海里的九幽死气化作无数把黑色的冰刀,直接扎进霍沉舟的残魂里。

    “啊啊啊啊!!!”

    霍沉舟在雪地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刺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副官手里的枪口一直跟着他的脑袋。

    “大帅有令,让你滚。”

    张副官冷冷地看着他。

    “回你的客房里等死。明晚广和楼的戏,大帅会亲自去听。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霍沉舟没有看张副官。

    他低着头。

    那张被脂粉糊花的脸上,所有的恐慌和哀求,在这一刻全部被穷途末路的怨毒所取代。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傅铮不管他了。

    这具皮囊撑不过三天。

    既然这督军府已经成了死局,既然这北平城容不下他。

    那就全毁了吧。

    明晚广和楼。

    万鬼聚灵阵的阵眼,原本只打算吸那些商贾买办的阳气。

    现在。

    他要把傅铮这头疯狗的纯阳煞血,连同这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命格,一起填进阵法里当柴烧!!

    “好......”

    霍沉舟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断臂,转过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着后院客房的方向走去。

    大红色的虞姬戏服在风雪中翻飞,像是一面招魂的破幡。

    书房外。

    张副官看着霍沉舟离去的背影,把配枪插回枪套。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包铜木门。

    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

    张副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

    这北平城的天,明晚就要彻底塌了。

    书房内。

    傅铮依旧跪在地上。

    他没有去管手背上裂开的竹篾。

    男人双手捧起那张沾着泪水的黑白照片,死死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被他亲手弄丢的人,重新捂热一样。

    “明晚。”

    傅铮闭上眼睛,下颌骨绷出坚硬的轮廓。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