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识海泣血爱意成灰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拔步床内原本就浓烈的血腥气里,平白生出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死寒。

    傅铮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下这具残破躯壳的眼睛。没有了刚才那种在情欲中沉沦的水汽,也没有了濒死前的恐惧。那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瞳孔涣散了一半,却在最深处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那种眼神,像极了当年在督军府后院,陆归远把那碗名贵补药直接倒进泔水桶时,斜睨过来的那一眼。

    “归远......”

    傅铮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那张肿胀发紫的脸。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层冰冷的皮肉。

    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闭上了。

    “砰。”

    霍沉舟的脑袋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沾满黑血的硬木床板上。

    最后一口吊在胸腔里的阳气,随着那个眼神的消失,彻底散了个干净。左胸口那个被军用匕首剜开的萨满阵图里,不再往外渗黑水,而是开始大股大股地喷涌出带着冰茬子的黑气。

    那些黑气刚一接触到空气,拔步床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连傅铮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纯阳煞气,都被这股浓郁的死气逼得倒卷回了体内。

    “来人!!叫军医!!把全城的西医都给老子抓过来!!”

    傅铮彻底疯了。

    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沉稳和暴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一把扯过旁边那床沾满脏水和干果碎屑的大红锦缎被褥,胡乱地、死死地裹在霍沉舟赤裸的身体上。

    男人的双手抖得像筛糠。

    他把那具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躯壳紧紧搂进怀里,右手死死捂住那个还在往外冒黑气的左胸口。

    黑气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冻在傅铮古铜色的手掌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皮肉被冻裂,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纯阳煞气,不要命地顺着掌心往那具躯壳的心脉里灌。

    没用。

    那股扎进冠状动脉的死气,就像是一道浇筑了生铁的闸门,将所有的生机死死挡在外面。手底下的皮肉越来越僵硬,心跳的动静连一丝都摸不到。

    “你醒醒......你他娘的把眼睛睁开!!”

    傅铮的眼眶憋得通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低下头,看着霍沉舟嘴边不断溢出的黑血沫子。

    他抬起那条被冻伤的胳膊,用铁灰色的军装袖子去擦。

    擦不干净。

    越擦血越多。那些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糊了傅铮一手,也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男人的声音彻底破防了。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浓烈的哭腔,在这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脸贴在霍沉舟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双手死死箍着那具根本不可能再有回应的身体,像是一头在暴风雪里失去了幼崽的野兽,发出阵阵绝望的哀鸣。

    识海最深处。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雪,也没有拔步床上的血腥味。

    只有一汪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死气潭水。

    陆归远盘腿坐在潭水中央。双魂共生的通道依然敞开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傅铮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破防的哀求,都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头子,抱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废物。

    看着那双曾经握着军刀毫不留情挑断仇人手筋的大手,此刻正哆嗦着去擦拭嘴角的血污。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

    真可笑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灵魂虚影。

    十年前在关外死人谷,大雪没过膝盖。追兵的达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傅铮的后心。

    是他陆归远,硬生生扑过去,用自己这副单薄的肉身,替傅铮挡下了那颗足以把内脏搅碎的子弹。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痛。

    子弹在胸腔里炸开,骨头茬子刺破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在雪地里流干了半身的血,冻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时候的傅铮在干什么?

    傅铮头都没回。

    那个男人背着关外的布防图,踩着他陆归远的血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后来在奉天城的督军府。

    他拖着那副被达姆弹毁了根基的残破身子,在后院的药罐子堆里熬日子。每逢阴雨天,胸口的旧伤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而傅铮呢?

    傅铮在前厅摆下流水席,迎娶盛京城里最显贵的商会大小姐做姨太太。红绸挂满了整个督军府,唯独绕开了他那个破败的跨院。

    十年。

    整整十年。

    他陆归远把一条命、一颗心、一身的傲骨,全都踩在脚底,双手捧着送到这个男人面前。换来的是什么?是替死雪夜的下场。

    是被南洋野鬼霸占躯壳的屈辱。

    是此刻在这张拔步床上,被当成娼妓一样肆意蹂躏、碾碎骨头的暴行。

    现在,这头疯狗抱着一具烂透了的皮囊,在这里装什么情深似海?

    “滴答。”

    极其细微的水声,在死寂的识海中响起。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眶里滑落。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砸进身下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里。

    那是血泪。

    是一个在阳间受尽了背叛、在阴曹地府里滚过刀山火海的孤魂,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感动。

    更不是因为心软。

    这是对他自己那十年愚蠢付出的最后一次祭奠。是对那个曾经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的陆归远,办的一场寒酸的丧事。

    这滴血泪落下的瞬间。

    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咔嚓......咔嚓......”

    在陆归远灵魂的背后,矗立着一座虚幻的琉璃高塔。

    那座高塔,是由他这具躯壳十年来所有的肌肉记忆和情感本能筑成的。

    第一层,是破庙里傅铮给他焐脚的火光。

    第二层,是死人谷里他替傅铮挡下的那颗达姆弹。

    第三层,是傅铮打下奉天城那晚,在城墙上对他说过的那句“以后这天下有你一半”。

    第四层,是方才在这张拔步床上,她被傅铮牢牢禁锢,身形被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阵阵慌乱与异样悸动。

    这座塔,叫“爱傅铮”。

    它是双魂共生诅咒中最致命的弱点,是随时能让陆归远在复仇的深渊里万劫不复的软肋。

    但现在。

    随着那滴血泪在死气潭水中化开。

    琉璃高塔的底座,崩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疯狂向上蔓延。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委曲求全的记忆画面,在裂缝的撕扯下,扭曲成了滑稽可笑的碎片。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在识海中炸响。

    代表着十年羁绊的记忆高塔,轰然倒塌!!

    无数琉璃碎片从半空中砸落下来,还没等落入潭水,就被周围狂暴的死气直接碾成了漫天齑粉。

    渣都不剩。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生理迎合,那些藏在神经末梢里的条件反射,在这一刻被强行抹杀。

    拔步床上。

    原本被傅铮抱在怀里、还有一丝微弱体温的躯壳。

    随着识海中高塔的崩塌,温度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那层皮肉彻底失去了活人的弹性,变成了一种死灰色的僵硬。连那条刚才还下意识勾着傅铮腰肢的左腿,也砰的一声砸在床板上,骨节僵死,再也弯不了一分一毫。

    识海中。

    漫天的齑粉在半空中疯狂卷动。

    地下的死气潭水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召唤,化作一道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直接撞进了那些齑粉之中。

    陆归远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用拇指粗暴地抹去眼角残留的血迹。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委屈,甚至连愤怒都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纯粹到极点的、要把这满天神佛都拉下来陪葬的恨。

    “这世间万般孽债,唯有情爱最是下贱。”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冷得像万载寒冰刮过刀刃。

    半空中的死气和齑粉终于停止了翻滚。

    一柄长约七尺、宽如门板的黑色巨剑,在识海上方缓缓成型。

    剑身上没有开刃,全是坑坑洼洼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里,都封印着他这十年受过的屈辱和折磨。

    陆归远仰起头,看着那柄悬在头顶的死气巨剑。

    “既然天道只庇佑负心薄幸之徒......”

    他猛地攥紧右拳。

    “今日我便以这万劫不复的死气为刃,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层假慈悲的阴阳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黑色巨剑带着撕裂灵魂的恐怖威压,轰然斩下!!

    目标不是外界的傅铮。

    而是识海最边缘、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霍沉舟的残魂。

    “不——!!”

    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原本还指望着傅铮灌进来的纯阳煞气能帮他续一口命。他甚至在刚才躯壳产生生理悸动的时候,还幻想过能借着那股情欲死灰复燃。

    但陆归远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高塔崩塌,爱意成灰。陆归远斩断了自己最后的软肋,也彻底切断了这具躯壳对阳间的最后一点留恋。

    巨剑斩落。

    没有任何悬念。

    霍沉舟那团拳头大小的灵魂虚影,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就像是一团被砸在铁砧上的烂泥,直接爆裂开来。

    “噗嗤。”

    灵魂粉碎的闷响。

    南洋尸蛊的施法者,这具躯壳长达半年的鸠占鹊巢者,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了存在过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散落的灵魂碎片,化作精纯的养料,被陆归远的魂体贪婪地吸纳进去。

    陆归远那原本还有些虚幻的灵魂边缘,迅速变得凝实无比。

    黑色的死气在他身上凝聚成一件残破的月白色长衫。那是他死在关外雪夜时,身上穿的那件衣服。

    心境圆满。

    魂体大成。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在督军府里熬瞎了眼睛的陆家少爷。

    他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回来、要让这满城活人血债血偿的复仇恶鬼。

    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了霍沉舟的压制,没有了生理本能的反叛。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这具身体的心脏已经停跳。

    虽然经脉尽断,骨骼碎裂。

    但只要子时的阴气一到,他就能用死气强行撑起这副烂骨头,亲手把那把丧门钉,钉进傅铮的喉管。

    外界。

    喜房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案几上那对燃烧了整晚的龙凤喜烛,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两下,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阴风直接掐灭。

    屋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照亮了拔步床上的惨状。

    傅铮还在疯狂地往躯壳里灌注煞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体内的纯阳煞气已经被他抽干了八成,连他自己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冷战。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傅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他不知道是在对怀里的死人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摸不到心跳。

    他探不到鼻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死人的那种沉重感和下坠感,正在一点点取代活人的轻盈。

    “陆归远......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傅铮把脸埋在躯壳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那些暗红色的萨满血咒上。

    “老子把奉天城打下来了......老子给你建了全城最大的玻璃暖房......你不是喜欢那些洋人的花草吗......”

    “你起来......你起来打我一顿......你拿刀捅我也行......”

    他在黑暗中哀求着。

    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在这一刻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怀里的躯壳,就像是一块石头,给不出任何回应。

    傅铮缓缓抬起头。

    借着雪光,他看着那张沾满黑血、肿胀发紫的脸。

    就算这张脸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就算这具身体里刚才还藏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但这就是陆归远的皮囊。

    这就是他找了半年、疯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弄进督军府的人。

    “不管你是人是鬼......你都是我的......”

    傅铮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偏执到极点的疯狂。

    他低下头。

    带着满嘴的血腥味和绝望,朝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凑了过去。

    他想用自己的嘴,强行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活气渡进这具死尸的肺里。哪怕是逆天改命,哪怕是把自己的阳寿折进去一半,他也要把这个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两人的嘴唇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傅铮甚至能闻到那唇齿间散发出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臭味。

    就在这一瞬间。

    识海中。

    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杀机暴起。

    右手虚握,那柄死气凝聚的黑色巨剑瞬间化作一把寸长的短匕,直逼现实中这具躯壳的右手。

    只要傅铮的嘴唇碰上来。

    这具躯壳的右手就会直接贯穿傅铮的后心。

    然而。

    变故陡生。

    “当——”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钟声。

    突然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穿透了督军府厚重的青砖高墙,在死寂的喜房里轰然炸响。

    傅铮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嘴唇悬停在距离那具死尸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当——”

    第二声钟响紧接着传来。

    这是盛京城中心那座西洋钟楼的声音。平时根本传不到这么远的督军府。

    但今晚,这钟声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当——”

    “当——”

    钟声一下接着一下。

    识海里的陆归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透过躯壳的感官,感受着地砖缝隙里疯狂往上翻涌的阴寒之气。

    外面的风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比风雪还要狂暴百倍的死气,正以城南乱葬岗为中心,像海啸一样朝着督军府的方向倒灌而来。

    “当——”

    第十二下钟声,重重地落下。

    余音在喜房的房梁上盘旋不散。

    午夜子时。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