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梨园泣血问祖师 鬼火森森空戏楼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啪嗒!
一滴黄褐色的水珠从房梁上砸下来,正正好好落在梳妆台的铜镜边缘。
水珠溅开,溅在秋月捏着水粉的指背上。
烫。
不是开水那种烫,而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烧灼感。秋月手腕一抖,那块上好的苏州白水粉掉在桌面上,摔成了好几块。
他低头去看手背。皮肤上被烫出了一个红点,红点中心往外渗着带有恶臭的黄水。这味道比夏天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还要冲鼻子。
秋月连气都不敢喘。
他扯过一块擦脸的粗布,用力把手背上的脏东西抹掉。
广和楼的后台早就不能待人了。
昨晚地底下那场大动静,把前台的戏台子炸塌了一半。虽然大清早就有大帅府的兵过来,拿木头桩子强行把戏台撑了起来,但这楼里的活人气早就散干净了。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阴寒。
秋月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表面生着一层绿锈。照出来的人脸总是扭曲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越过肩膀,落在了后头挂着的那件大红虞姬褶子上。
那件戏服没有风吹,下摆却在缓慢的左右摇晃。
幅度很大。
活脱脱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那件戏服在原地踮脚。
秋月肚子里一阵搅动,酸水直顶咽喉。他强行咽下那口酸水,手忙脚乱的收拾桌上的行头,准备去前头找班主辞行。
这戏没法唱了。
还没等他站起身,外头的过道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我不去!底下有鬼!底下全是没有皮的死人!
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撕开空气,结结实实的砸在单薄的脊背上。
小豆子趴在长条板凳上,后背的粗布褂子烂成了布条。皮肉翻卷着,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他死死咬着袖口,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
班主陈胖子手里攥着鞭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因为贪婪和恐惧交织出的狰狞。
陈胖子把鞭子在半空中抽得炸响。
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奉军的马克沁重机枪都架在东交民巷的胡同口了,你这小畜生能跑到哪去!
秋月从化妆间冲出来,一把攥住鞭梢。
粗糙的倒刺扎进掌心,划出两道血口子。秋月连看都没看一眼。
班主,再打就出人命了。
陈胖子用力往回扯鞭子,没扯动。他索性松了手,指着秋月的鼻子开骂。
出人命?明晚要是唱不了这出《霸王别姬》,咱们整个戏班子都得给那帮军阀陪葬!
秋月把鞭子扔在地上,把小豆子从板凳上扶起来。
您去前头戏台子看看,那顶梁柱上全往外渗着黑血。小豆子去地窖搬行头,撞见里面堆满了穿着黑袍子的死尸。这广和楼早就成了凶宅,明晚那帮军阀根本不是来听戏的。
陈胖子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们干什么我管不着!
陈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布包散开,露出十根金灿灿的黄鱼。
这是大帅府提前给的赏钱。有了这笔钱,咱们戏班子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明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出戏也得给我唱完!
秋月看着桌上的金条,冷笑出声。
命都没了,留着这金条去阴曹地府买路吗。
陈胖子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得紫红。
少废话!把这小畜生关进柴房。所有人去祖师爷面前磕头!求老郎神保佑咱们明晚全须全尾的走下戏台!
广和楼的穹顶上。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踩在断裂的横梁上。
下方的闹剧一字不落的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脑子里飞快的拨动算盘珠子。
霍沉舟在广和楼地底下埋的万鬼聚灵阵,阵眼虽然毁了一半,但根基还在。这阵法要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就必须用无辜者的怨气做引子。
戏班子里这几十口活人,就是霍沉舟预定好的药引。
只要明晚大戏一开锣,阵法启动,这些戏子会在头一个照面被抽干三魂七魄,化作最精纯的怨气,去冲破军阀身上的煞气防线。
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把药引撤了,霍沉舟的聚灵阵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这不仅是救人,更是釜底抽薪的杀招。
陆归远踩在残破的戏台木板上。
透过被炸裂的缝隙,他能毫无遮挡的看到地底下的构造。
原本平整的青砖地窖,现在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这些沟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南洋血咒图腾。沟壑里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黑血。
这就是万鬼聚灵阵的底盘。
阵眼中央,堆着几十具穿着黑袍的萨满尸体。这是霍沉舟昨晚留下的本钱。
这野鬼的胃口真大。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
阵法要运转,光有死人的阴气不够,还得有活人的阳气做柴火。陈胖子贪图大帅府的金条,硬压着戏班子留下,正好合了霍沉舟的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低头看向戏楼的外围。
透过残破的砖墙,外头的布防一览无余。
后巷。
排长老李靠在墙根底下,搓着冻僵的手。
旁边的新兵蛋子牙齿打着架,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排长,你说这楼里到底有什么玩意儿?昨晚那动静,我连着做了三宿的噩梦。
老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少打听。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负责看门。少帅说了,明晚大戏开锣前,这楼里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新兵探头往黑漆漆的后门看了一眼。
我怎么闻着,里头有一股子死老鼠味儿?
老李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
闭嘴!把枪端稳了!
硬跑绝对行不通。这帮军阀杀人不眨眼,只要戏班子敢冲门,机枪一响,全得变成马蜂窝。
必须让这帮当兵的主动让路。
军阀不怕活人,但昨晚那场诡异的爆炸,早就把这帮大头兵的胆子吓破了一半。只要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把这广和楼彻底变成一处活人禁区,外头的防线自己就会崩溃。
陆归远收回视线。
他定下了一个计划。
借力打力。
后台的供桌前。
陈胖子强压着几十个戏子,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供桌上摆着一尊樟木雕刻的老郎神祖师爷神像。神像雕的是唐明皇,面容威严,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黄马褂。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陈胖子点燃三炷粗香,插进香炉里。
求祖师爷赏口饭吃,保佑咱们明晚平平安安,躲过这场劫难。
陈胖子带头把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头的戏子们跟着磕头。啜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祈求。
袅袅青烟顺着供桌往上飘。
陆归远站在横梁上,看着那股青烟。
走阴一脉的底子让他对香火有着本能的感应。他现在的灵魂强度已经到了恶鬼级,附身一件死物易如反掌。
他抬起脚,顺着青烟的轨迹,一步迈出。
失重感传来。
紧接着是一种逼仄到了极点的束缚感。
木头的纹理挤压着虚无的魂体。樟木特有的苦涩味混杂着陈年老漆的化学气味,全方位包裹上来。
他进入了神像内部。
这尊木雕虽然是死物,但受了戏班子几十年的香火供奉,里头早就积攒了常人看不见的灵性。
樟木的纹理里,藏着戏班子几十年来磕头许愿留下的念力。那些念力原本是温和的,带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对成名立万的期盼。
但陆归远的九幽死气一进去,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黑色的业火眨眼间吞噬了那些温和的念力。
木头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陆归远将所有的恨意和死气,全部集中在神像的头部。
他要用最极端的恐惧,打破陈胖子的贪婪。
神像那双用朱砂点缀的眼睛,表面那层清漆发出细微的龟裂响。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后台炸开。
在落针可闻的后台,这动静直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去。
秋月跪在最前排,离供桌最近。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神像的脸。
木头雕刻的眼皮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黑红色的黏液顶破了木屑,顺着眼角往下滚落。
不是普通的血。这是混合了走阴戾气和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尸水。
腥臭味眨眼间盖过了檀香的味道。
那两行血泪又浓又稠,顺着神像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供桌的红苹果上。把原本鲜亮的果皮腐蚀出两个黑窟窿。
祖......祖师爷......
秋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手指哆嗦着指着供桌。
陈胖子跟着抬起头。
看清供桌上那张流着血泪的木头脸时,陈胖子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了。
陆归远没有停手。
他将死气顺着供桌的桌腿,大面积的往外铺陈。
后台挂着的十几盏大红纸灯笼,里头的烛火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红色的光晕被一股惨绿色的磷火吞噬。
整个后台被映照得像个阴曹地府。
气温直线下滑。供桌上的茶碗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白霜。
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流血泪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头一嗓子。
这群早就被恐惧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戏子,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连滚带爬的往后门冲,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哭。
陈胖子双膝一软,瘫在地上。裆部迅速洇开一片腥臊的暗迹,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在青砖上。他连桌上的金条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秋月一把捞起地上的小豆子,扛在肩膀上,跟着人流往外冲。
后门被人群硬生生撞开。
外头守着的奉军士兵正准备拉枪栓。
两扇厚重的木门砸在墙上。几十个满脸煞白、尖叫连连的戏子冲进了风雪里。
带队的奉军排长老李刚想鸣枪示警,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门里的景象。
那惨绿色的鬼火,那尊流着血泪的诡异神像,还有那股冻透骨髓的阴风。
老李端着枪的手不可控的打起摆子。
昨晚广和楼炸塌的时候,他就在外围。那些没有皮的尸体他亲眼见过。
别开枪!
老李扯着嗓子大吼。
让开!让他们滚!里头有邪祟!
士兵们早就吓破了胆,听到命令,齐刷刷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生路。
戏班子的人像是一群被狼撵着的羊,疯狂的逃出东交民巷,消失在北平城的风雪深处。
广和楼彻底空了。
连最后一声惊叫都被风雪掩埋。
陆归远从神像里抽离出来。
樟木雕像承受不住恶鬼的死气,在他离开的刹那,直接炸成了一堆木屑。
香炉被打翻,滚烫的香灰洒在陈胖子落下的那包金条上。
陆归远没有去看那些黄白之物。
他飘出后台,穿过残破的布幔,来到了前台的大戏楼。
戏楼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落在戏台中央。
台下是成排的红木太师椅,二楼是一圈挂着珠帘的包厢。
空荡荡的。
死寂。
陆归远踩在戏台的边缘。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扫过每一个座位。
他冷冷的看着这片场地。
今晚的戏子退场了。
明晚坐在这里的,将全都是京城里双手沾满鲜血的军阀与权贵。
那才是霍沉舟真正的猎物。
也是他陆归远,准备给那只南洋野鬼挖好的坟墓。
这十丈红尘的烂戏台,终于清静了。
陆归远抬起那只长满黑色尖甲的手,凌空一握。
明晚,该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上砧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