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死当与活契,共生之刑

作品:《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钱有德那破铜锣一样的嗓音砸在水面上。

    那枚生锈的铜钱沾着假陆归远的舌尖血,在红线网的缝隙里滴溜溜地打着转。铜钱孔眼里的绿斑被血一浸,透出一股子陈年老坟里的霉味。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肉身,在这一秒发出了骨头错位的脆响。

    原本死死抓着棺材板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松开,整个人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重重砸回红绸垫子上。紧接着,那张脸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左半张脸维持着少年的清冷,右半张脸却扭曲出了一抹属于门外那个军阀少帅的痞气。

    陆归远靠在傅铮的轮椅旁边,胸口的钉伤往外渗着冷汗。

    一半控制权。

    钱记的死当。

    这假货在南边当了十六年的少帅,原来是用这枚铜钱把命格和这具肉身死死绑在了一起。难怪他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难怪他敢大摇大摆地跨进这满是死契的傅府喜堂。

    “钱掌柜。”

    假陆归远隔着燃烧的红线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白手套扯开领口的铜扣,露出底下缝着几根粗糙黑线的锁骨。

    “钱记的规矩,认当不认人。我今天拿凭证来收房,你这当铺的伙计,是不是该搭把手?”

    钱有德缩在柜影后头,双手把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死死搂在怀里,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

    “客官,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清。你十六年前当了一半的命格换了这肉身的活契,这账没毛病。可你现在要强行提货,得问问里头的住户愿不愿意搬啊。”

    钱有德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偷瞄喜棺旁边的霍沉舟,再看看靠着轮椅的陆归远。

    “里头现在挤着两个主,你这半张活契塞进去,算盘打不平啊。”

    假陆归远冷笑出声。

    “打不平就把算盘砸了。”

    他舌尖抵着那枚带血的铜钱,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咒语。铜钱上的绿斑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暗红,一道看不见的丝线从铜钱孔眼里射出,直直扎进喜棺里那具肉身的眉心。

    霍沉舟原本按在棺盖边缘的手,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生生弹开。

    他左手手腕的割口还在淌血,整个人顺着水面往后滑出半丈远。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双魂共生的牵扯在那道丝线扎进肉身的瞬间,被扯到了断裂的边缘。

    陆归远眼前猛地一黑。

    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被一股外来的蛮力强行往外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在他那本就残破的魂魄上一点点地拉扯。

    这假货在抢身体的控制权。

    “滚出去!”

    喜棺里,属于陆沉舟的那半缕残魂发出了凄厉的嚎叫。肉身的左半张脸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夺回身体的支配。可右半张脸却已经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只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睛,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这壳子真不错。干净,结实,比我身上这些烂肉强多了。”

    假陆归远的声音直接从喜棺里那具肉身的嘴里飘了出来。

    那人站在红线网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魂魄却已经顺着铜钱的活契,强行挤进了喜棺里。

    霍沉舟从水里站起来,眼底的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他顾不上手腕的伤,大步跨向喜棺,想要伸手去掐那具肉身的脖子,把假陆归远的魂魄逼出来。

    “别碰他!”

    陆归远厉声喝止。

    他撑着轮椅扶手,连带起半个身子的重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现在是个空壳子,你拿什么去压活契?你碰他,你剩下的那点命格都会被他吸干!”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棺材板只有不到一寸。

    “那怎么办。”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陆归远。

    “他有一半控制权,他进去了,你这具身子就真的成了他的。”

    陆归远看着喜棺里那具正在剧烈挣扎的肉身,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把手指上的水渍随意地甩在地上。

    “一半控制权是吧?行啊。钥匙既然在他手里,门就给他敞开。让他进。”

    霍沉舟愣了一下。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火墙后头,皱起了眉头。

    “陆少爷,活契一旦落锁,神仙难救。”

    “周朝奉,你这买卖做久了,脑子也跟着生锈了?”

    陆归远松开抓着轮椅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水面上那条原本用来压制他的青火线,此刻已经被白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当的是这具肉身的一半控制权。他想要壳子,没问题。但他是不是忘了问一件事。”

    陆归远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喜堂,死死盯住红线网里那具僵硬的躯壳。

    “这壳子里,现在装的是谁的痛。”

    话音落地的瞬间,陆归远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也没有去阻挡那道从铜钱里射出来的红线。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他放开了自己对双魂共生诅咒的所有压制。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霍沉舟这十六年来替他挡下的灾,受过的伤,在这具肉身里积攒下来的所有阴寒和痛楚,一直被陆归远的残魂死死压在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门开了。

    假陆归远拿着半张活契,兴高采烈地冲进了这具肉身。

    “这身子......”

    喜棺里,那张扭曲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狂喜。

    下一秒。

    狂喜直接凝固成了见鬼般的惨叫。

    “啊——”

    声音不是从喜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红线网里那个僵硬的假陆归远嘴里爆发出来的。

    那枚含在舌尖上的铜钱直接被一股巨力喷了出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血花。

    假陆归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跪倒在水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可他却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军大衣在积水里搅和成了烂泥,白手套在水底的青砖上抓出了十道血印子。

    “痛......断了......我的手腕断了......”

    假陆归远在水里翻滚,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这还没完。

    紧接着,他猛地反手去抓自己的肩背。指甲把军大衣的布料生生撕开,在自己完好的皮肉上抓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血槽。

    那种被阴亲红绳勒进骨头缝里的剧痛,那种肩背裂开一条缝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顺着那一半控制权,百分之百无滤镜地砸进了他的神经里。

    陆归远站在水里,看着在网里挣扎的假货。

    “少帅,这房租的滋味怎么样?”

    陆归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抢的是个干净的壳子?这具身子里,装的可是霍沉舟被沈家折腾了十六年的烂账。你既然占了一半的控制权,这账,你也得替他还一半。”

    假陆归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过载的痛觉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着黄水。眼球里的红血丝密集得像是一张蜘蛛网,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痛觉这东西,活人比残魂敏感一万倍。

    陆归远是残魂,还能靠着执念硬扛。霍沉舟习惯了忍受,能把痛觉咽进肚子里。

    可这个用烂肉拼凑出来的南边少帅,这十六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直击灵魂的酷刑。

    “切断......给我切断......”

    假陆归远一边呕吐,一边在水里摸索那枚被吐出来的生锈铜钱。

    他怕了。

    他不要这具身子了。再待下去,他会被活活疼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拿我陆归远当什么了?”

    陆归远冷眼看着他在水里摸爬滚打。

    “钱掌柜,钱记的死当,有半路退单的规矩吗?”

    钱有德抱着算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这规矩。活契落了锁,除非肉身毁了,或者当票碎了,否则这账,得算到死。”

    假陆归远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他摸到了那枚生锈的铜钱。

    没有任何犹豫,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地上的铜钱。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铜钱的边缘。

    生锈的铜片在水里炸开,碎成了三四瓣。

    活契断了。

    喜棺里的肉身猛地停止了抽搐,右半张脸上的痞气瞬间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霍沉舟趁机一把扣住棺材板,将棺盖强行合拢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一条缝隙用来透气。

    假陆归远趴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混着血水和呕吐物,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输了。

    输在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大的因果。

    但局势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却而好转。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假陆归远和喜棺吸引的时候,红线网的另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陆镇海的那半具尸体。

    刚才假陆归远吐出的那口带血的唾沫,连带着那枚铜钱,恰好落在了距离尸体不到半尺的地方。

    铜钱被子弹打碎的瞬间,那些沾着假陆归远舌尖血和铜锈的碎块,并没有沉入水底。

    而是被陆镇海尸体上那些拖拉在外的发黑肠子,像触手一样卷了起来,直接塞进了那张长满獠牙的嘴里。

    嘎嘣。嘎嘣。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喜堂里响起。

    尸体在吃那半张活契的碎片。

    沈十六娘干瘪的肚皮彻底塌陷了下去,她整个人像一张破布一样瘫在水里,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正在咀嚼的陆镇海尸体。

    “吃吧......吃饱了......带远儿回家......”

    她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呢喃。

    随着咀嚼声的加剧,陆镇海那半具尸体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

    原本只有胸腔以上的部分,此刻竟然顺着那些发黑的肠子,开始往下生长出骨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白色的骨头。

    是青黑色的、带着粘液的骨骼。

    那是沈十六娘这十六年来用傅府的生气养出来的煞骨。煞骨顺着肠子飞速往下延伸,在眨眼间就拼凑出了两根粗壮的腿骨。

    紧接着,水面上的暗红积水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腿骨往上爬,化作一层猩红的皮肉,将那半具残缺的尸体彻底补全。

    一个身高将近两米,浑身滴着血水,长着陆镇海脸庞的怪物,在红线网里缓缓站了起来。

    它吃掉了假陆归远的半张活契,等于把假陆归远那部分命格连同对肉身的渴望,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怪物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肿胀眼球,越过地上的假陆归远,直接锁定了喜棺里的那具肉身。

    “我的......”

    怪物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陆镇海还是假陆归远的嘶吼。

    它抬起那只刚才被雪茄烫出焦痕的手,一把抓住了罩在头顶的红线网。

    白火烧成的红线在它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冒出大量的白烟。但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硬生生地将红线网扯开了一道口子。

    “周砚白!”

    陆归远大喊一声。

    周砚白手里的白灯已经提了起来,灯罩里的白火疯狂跳动,眼看就要倾泻而出。

    “慢着。”

    一个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突然从陆归远身后的轮椅上传来。

    陆归远猛地回头。

    瘫痪在轮椅上、原本已经因为保人线断裂而长出尸斑的傅铮,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灰败得像个死人,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傅铮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自己脖子底下的衣领。

    他没有去管站起来的怪物,也没有去看水里的假陆归远。

    他的手指夹着那半颗从沈十六娘肚子里滚出来的断佛珠,借着指甲的力道,在自己脖子上的皮肉里,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根极细的、金色的线,被他从皮肉底下挑了出来。

    “沈先生。”

    傅铮看着站在水里满脸惨白的沈砚灯,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你真以为,我傅府压了十六年的箱子,靠的只是一根保人线?”

    他手指猛地一勾。

    那根金线被他生生从脖子里抽了出来。

    同一时间。

    陆归远脚下,那根刚才被他用来钉死婴孩鞋鞋底血字的骨灰钉。

    突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直接从傅府的青砖地里拔地而起,悬停在了水面上半寸的位置。

    骨灰钉的钉尖上,缠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金线。

    线的那头,连着傅铮的手指。

    “傅某十六年前收的,可不止是一笔死账。”

    傅铮将手里的金线在指尖绕了两圈。

    “还有这梅花巷十六号地底下的,半条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