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穷养儿,富养女
作品:《农家子的科举名臣路》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空气中隐隐约约有前一夜放过鞭炮之后的硝烟味。
有些小孩儿,喜欢在放鞭炮后留下的一地红中翻找,时常找到几个掉落的,没有来得及点燃引线的鞭炮。然后几人拿着半截香,捂着耳朵,一边躲一边点火。
“嘭——”
鞭炮炸了,几个小孩儿嘻嘻哈哈的跑远了。
村里各家各户都忙活起来,收拾屋子,打扫卫生,做好准备,迎接新年。
叔叔伯伯开始磨刀霍霍按年猪,杀猪宰羊。
屋梁上开始挂上了一块块腊肉,大木盆里放着等着拔毛的猪头猪蹄,还有红彤彤的猪血也没有放过,仔细的收了起来,能炒一盘好菜呢。
各位婶娘开始揉面,做过年的包子,丸子,年糕,花饽饽等等过年的面食。
灶膛里的柴火不断,一锅又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出锅了。旁边烧火的小孩儿咽着唾沫,忍不住想要伸手拿,被大人拍下了手呵斥。
临近过年,村里的学堂也放假了,一直从腊月二十五放到正月二十。
赵敬文开始在家中自学。
早上起床,天还不亮的时候,背《幼学琼林》和《声律启蒙》,晚上天黑的早,睡觉之前再背两遍,加深印象。他准备在过年之前,完全掌握这两本书的背诵及书写。
放假前他还向夫子借了两本书,一本是《童蒙须知》,这本书是讲衣服冠履等细则,一本是《龙文鞭影》,是讲历史人物典故韵文。
赵敬文计划从大年初一到正月二十,这二十天里完全掌握这两本书的内容及书写。
在古代,书籍是珍贵的,一般轻易不外借,特别是借给小孩子,书籍保管不当,极易受损。
但最近一段时间,夫子看赵敬文代课稳重,加上平日处事确实妥当,不像一般小孩那样活泼跳脱,毛毛躁躁。夫子虽然还是有几分担心,会把书弄坏弄脏,但看着赵敬文那双水汪汪的,认真求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还是松了口,嘴上稍微嘱咐了两句,要好好保管,也就把书借给他看了。
赵敬文正蹲在院子里默写,赵敬平带着安哥眼泪汪汪的就跑来了,一手抹鼻涕,一手抹眼泪:“狗蛋,咋办啊?我二姐怕是不好了。”
???
你说什么!?
大丫二丫前两天去河边洗衣服。
冬天河水结冰了,得先用大石头把冰层凿开,河边的水冰凉刺骨,还混着冰碴。
手放在水里的时候勉强算是温的,但总得拿出来揉搓衣服,沾了水的手被冷风一吹,就像是拿着小刀喇手一样疼,手指头也冻得僵硬,都不打会打弯了。
只能凭借着身体记忆,使劲揉搓拍打衣物。
洗衣服的时候,衣袖、裤腿难免会沾上水,湿漉漉的很不好受,被冷风一吹,没多久就变得硬邦邦的了,冻成冰坨了。
二丫就是在河边洗衣服之后,回来就着凉发热了。
赵敬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病了两天了。
怪不得奶奶和娘让他离三叔家远点,最近一段日子,也不要跟平哥、安哥两人走的太近。
田有花是这样想的,三婶木春草也是这样想的。她怕二丫把病气过给儿子,也不让俩儿子去看望姐姐,平常吃饭喝水都是大丫端到屋里伺候。
木春草还时不时的骂两句:“死丫头,这病真会挑个好时候,你爹一走,家里都忙不过来了,你倒好,这一病就啥也不用干了。累死老娘得了。”
前两天,赵敬文还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现在一点声音都听不着了。
这可不是好现象。
看着大丫一日比一日焦急的表情,今天更是,眼眶通红,哭的眼睛肿肿的,原本的大眼睛就剩下一道小缝了,像是被人打了似的,这更加证实了赵敬文心中的猜想。
二丫怕是病的很严重了。
赵敬文找了夏天不穿的短衫,捂住口鼻,然后趁着大人不注意,进了大丫二丫的房间。
不是嫌弃,也真不能怪他小题大做,他实在是不敢拿他现在这副小身板赌。
这寒冬腊月的,小孩子的身体本就抵抗力差,真感染上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霉味。
大丫正在给二丫喂水,见赵敬文来了,惊讶的很,要知道她们两个的屋子,现在是娘都不愿意进来的。
“大丫姐。”
赵敬文伸手摸了摸炕面,将将温热,这点温度,对一个感染风寒的病人来说根本不够。
而且三婶根本没有给二丫买药,屋子里一点药味儿都没有。
整个屋子杂乱的要命,干农活用的耙子,镐头,铁锹,还有一些木头把式。屋子里还有很多柴火,落叶干草。
二丫姐躺在炕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棉被,一动不动,面色灰青,嘴唇发白。她耳边的头发微微发湿,赵敬文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摸摸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再摸摸她的脖颈,脉搏跳动的也很微弱,整个人快要不好了。
赵敬文‘腾’的一下急了。
怎么这么严重!?
他预计到二丫的病情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摸着额头的温度,怕是得有四十度了,这烧了多久了?
高烧可是会把人烧出肺炎来的,有一些感冒还会把人烧成傻子。
那二丫这一辈子,就算是真的毁了。
赵敬文急的不行,他赶紧让大丫烧火,起码得有个热乎炕,二丫能发发汗也好。
大丫有些犹豫纠结,声音哽咽:“可是太废柴了,娘会骂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怕费柴火?
但看着大丫害怕的眼神,赵敬文一时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也怪不得她。
赵敬文直接冲出门去,平哥安哥正在院子里打弹弓,看他俩穿的厚厚的,裹得跟个球似的,再看看大丫二丫身上单薄的棉衣,这能不生病才怪!
“平哥你赶紧给二丫姐烧火,安哥赶紧去拿厚棉被给二丫姐盖上。”
平哥还一脸茫然:“烧什么火?为什么烧火?”
“给二丫姐发汗用的,赶紧去烧!”
平哥又问:“发汗为什么要烧火?”
看样子平哥在学堂问问题,问出习惯了,没事总是爱问个一二三四。
但此时赵敬文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儿有空儿给他讲为什么?
“你先别管这么多!赶紧烧火!越快越好。大丫姐,你找一盆冷水,把布打湿了,给二丫姐擦额头,降温。”
二丫现在额头温度太高了,必须要赶紧降温,要不然真有可能烧成一个傻子。
说不定现在就已经烧傻了。
啊,不对。
呸呸呸!说什么呢!
说完赵敬文转身,‘噔噔噔’的跑回家中,“奶奶,二丫姐不大好了,咱们赶紧把她送医馆吧。”
丁翠娥正和田有花在炕上做过年的花饽饽,炕上摆了面板和好几个面盆,两人手上沾了面粉,正在揉面。
“哎呀,说了不让你去,你非去!回头也染上风寒怎么办?”
一听他跑到大丫二丫屋里,田有花就着急起来。
她儿子身板可没平哥安哥壮实。
赵敬文急的脑袋都冒汗:“奶奶,快请郎中吧,二丫姐不大好了。”
丁翠娥手下动作没停,“明天,你爹和你三叔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
这种时候可拖不得,每晚一分钟,二丫姐的危险就多一分。
“奶奶,不能等!二丫姐的头烧的滚烫,再烧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丁翠娥抬了抬眼皮:“冬天感染风寒发热很正常,回头我切半块姜,给她熬个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姜汤又不是神药!
顶多起个预防作用。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奶奶,真的不行。二丫姐等不了。”
“村里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我和你二婶三婶还有你娘能熬,她也能熬。”
赵敬文见奶奶说不通,不再耗时间,转头就去找爷爷,爷爷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能说了算。
赵仁实听了孙子的话,皱着眉,到三儿家的院子里看了看,平哥安哥正撅着屁股烧火,灶膛冒出浓浓的黑烟,把俩人熏得直咳嗽。
他接过两个孙子手里的柴火,沉默的开始烧火。
请郎中可是要费一大笔银钱的,抓药也得花钱,一副药得半两银子,可不便宜。
关键是一副药还不一定能治好。
现在家里又有两个孙子读书,明年开春还得给禾哥交束脩,一年就是三两,哪儿还有多余的银钱抓药?
赵敬文站在爷爷旁边劝:“爷爷,你去看看二丫姐吧,她真的不大好了,咱们赶紧请郎中吧。”
院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木春草本来在屋里包包子,听到动静出门来看,看到公爹在烧火,顿时惊讶了。
“爹,你咋烧火呢?”
赵仁实皱眉烧火:“宝驴不在家,家里的孩子你多上点心。二丫发热,你切点姜,碾成末混着酒,往她身上抹。”
这个治风寒的土法子,是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村里很多人都在用,确实有一定的效果。
但二丫姐这么严重,恐怕不管用啊。
木春草被公爹这么一说,紧张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哎,爹,我晓得了。回头我再给她煮点姜汤。”
赵敬文急的跺脚:“三婶,姜汤不管用,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得吃药!”
二丫姐这种情况,喝姜汤根本不管用!
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得下猛药了。
木春草看着赵敬文急的满头是汗的模样,是切切实实的为二丫着急,她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发愣,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请什么大夫?就是个小风寒,发发汗就好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说?
发发汗就好了?
这么简单。
那怎么还会每年冬天死那么多人!?
赵敬文听这话听得多了,他都快信了。发发汗,喝点姜汤捂一捂就好了,这种骗小孩儿的鬼话。
也不知道大人说这话,是安慰小孩儿呢,还是安慰自己呢!
赵敬文见此,直接开始放大招了:“三婶!二丫姐就不是你的孩子吗?她也是你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大丫二丫姐穿的衣服那么薄,还要跟着你去镇上卖柴!每天吃窝头,清汤寡水的豆米饭,根本不抗饿,平哥安哥每天吃那么多,胖的跟猪一样,你再看看大丫二丫姐,瘦的就剩下一把骨头了!还要给平哥安哥洗冬天的衣服,冬天河水那么冷。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二丫姐根本抗不过去!”
被小辈这么直白的怼脸说,木春草脸上也有点不大好看。
还有些恼羞成怒:“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给平哥安哥,吃的多怎么了?老人都说了,穷养儿富养女!家穷就得先养儿子!”
穷养儿,富养女,可没让你这么区别对待啊。
“你去问问你娘,哪儿个女儿家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不是木春草心狠,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里的男娃生病了,可以花钱去镇上请大夫抓药,女娃得了病就得靠命!
命硬的话,就能熬过去!
熬不过去,就随便挖个坑埋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赵敬文把家里能找的人都找了,没有一个愿意花钱请大夫的。气的他小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气家里人的冷漠,而是气这个世道不公平。
气他自己太小,没本事!
见家里人指望不上,赵敬文不敢再耽误时间,跑出门搬救兵去了。
留下院子里一众大人在身后喊。
“这孩子,真倔!”
说着说着就沉默下去了,二婶三婶还有娘,望着二丫的屋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赵敬文这段时间跟学堂的众多小孩儿混在一起,村里大部分人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族长家在哪里,赵敬文一点都没停的跑到族长家。
临近过年,族长正在家里接待客人,看着像是一个猎户,年近半百,头发花白,但他依然看着身形高大,孔武有力,他身上还搭着一块兽皮,旁边带着几个小孩儿,手里拿着弓箭,看样子是要上山打猎的。
赵敬文是真的着急了,他也顾不得礼数了,匆匆的问了个好,就拉着族长往门外走,“族长爷爷,我家出大事了,你快跟我来。”
族长被赵敬文拉的身体一晃,他一边着急,一边扭头跟那个猎户说:“江老兄,实在是对不住,村子里有点事,我去看看。”
那个猎户倒是挺通情达理的,点了点头。
族长到了三婶家小院,听了事情的经过,叹了口气。
他虽然是一个族长,但这种家务事,他还是不太好插手的。
花钱治病,得花多少钱是个未知数,家里其他人怎么办?其他人的日子难道就不过了吗?
木春草还是那句话,“穷养儿,富养女。”
她梗着脖子,静静的看着赵敬文闹。
没错,小时候娘就是这么说的。
赵敬文直接爬上了桌子,随手拿了一个大瓷碗,重重的砸在地上。
“哐啷——”
一阵清脆的碎响,瓷碗摔成了无数碎片。
赵敬文站在桌子上,此时他比院中所有人都高。
院子里一众大人,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摔碗这一幕直接震惊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三婶,你错了。古人说的不是‘穷养儿,富养女’,原话应该是:‘穷养儿志,富养女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