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块炉砖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青崖宗的丹渣坡,十年没清过一次。

    并非勤俭。

    是因为请人下山清运,要花二百灵石。

    如今姜明妩站在半人高的灰黑渣堆前,觉得前几任外务管事目光长远,给她留了一座山的宝贝。

    商枝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凉凉道:“姜管事先别笑。这些东西十有八九不能卖,剩下那一两成,卖出去也未必够付我的工钱。”

    “有一两成,已经比我预想的好。”

    “我的工钱呢?”

    “账上。”

    “那叫欠款,不叫工钱。”

    姜明妩转过身。

    商枝三十岁,发髻用一根削得很薄的银针别着,袖口上尽是洗不掉的丹灰。飞升阵开启时,她正在丹渣坡核对清运量,因只有一条薄弱杂灵根,连靠近阵台的资格都没有。

    从昨夜到现在,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宗主何时回来。她只问了三次,青崖宗拖欠她的两个月工钱由谁付。

    姜明妩喜欢跟这样的人谈条件。

    “鉴定费十二枚中品灵石,首单若成,再给你净收益的一成。”

    商枝眼皮都没抬:“空口。”

    “立字据。”

    “若做不成?”

    “基础鉴定费照付,排在材料成本之前。”

    段逢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一块破砖还没影,你先许出去十二枚。她也是青崖宗的人,宗门都要没了,帮一把怎么了?”

    商枝嗤笑:“我替宗门白干,执业牌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都少说一句。”姜明妩从袖中摸出左手签下的七日短契,在背面添了一份临时用工约,“她是不是青崖宗的人,和她的手艺值不值钱,是两回事。”

    “现在就签?”商枝问。

    “现在签。”

    姜明妩把字据递过去。

    商枝逐字看完,又抬眼看她:“你连钱在哪儿都不知道。”

    “知道。”姜明妩指了指山下,“在东炉坊的钱柜里。我们去拿。”

    商枝终于从发间抽出银针。

    “行。先看看你的宝贝里有多少不是毒灰。”

    她蹲到渣堆边,没有让任何人上手,先挑了几处颜色不同的丹渣,用银针分别刮取一点,放到白瓷片上。程载春负责摇动一只旧式风匣,细风从瓷片底部扫过,最轻的黑灰扬起,留下粗细不同的颗粒。

    商枝用针尖拨了几下。

    “红褐色的不要,遇急火会炸。发绿的也不要,里面混了药毒,烧出来的烟能把炉工熏倒。黑色这批看着硬,其实吸热太快,做砖撑不过半个时辰。”

    段逢山的脸越来越黑:“那还剩什么?”

    银针停在几粒灰白色的碎屑上。

    “这种可以试。”

    陆小满凑近:“就这么一点?”

    “这是一铲里的。”商枝扫过整片渣坡,“全筛一遍,能留下两成算运气好。”

    姜明妩蹲下,用三只旧竹筐把丹渣分开。

    “灰白颗粒放左边,待验的放中间,确定有毒和遇火会炸的放最右边。右边谁都不许碰,等有资质的人清运。”

    “你会做炉砖?”商枝问。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它能补东炉坊?”

    “我也不知道。”姜明妩从外务册里取出炉坊附送的破损图,“但他们裂的不是整座炉,是东南角三尺高的承火面。炉子每停一日,损失是砖价的十五倍。他们现在要的未必是一块能用十年的砖。”

    商枝看懂了她的意思。

    “只要先撑过这一批急单。”

    “对。我们不卖永久替换,卖三日紧急修补。”

    段逢山啧了一声:“听着像拿破烂糊弄人。”

    “所以把三日写在契上。”姜明妩将破损图递给商枝,“能不能撑,由你判断。怎么卖,由我来谈。”

    整整一个时辰,众人才筛出两筐灰白颗粒。

    下院工坊已经被封,黏结料也在查封清单上。程载春从丹渣坡后翻出一座废弃小窑,窑门锈死,炉膛里长着草。那座小窑早在八年前就从宗产册注销,使用普通木炭,不需灵根驱动,恰好不在封契范围。

    他们拔草、清灰、补窑缝,又从山地边缘挖来普通陶土。

    商枝定了第一版比例。

    灰白颗粒三份,细陶土一份,加水压实。

    姜明妩不能驱动火系法器,便和陆小满一起用木槌砸料。右手一落下,掌心的灼伤便抽着疼。她把木槌换到左手,砸到两种材料再也分不出颜色,才将混料填进临时钉成的木框。

    小窑燃到一半,里面传来一声脆响。

    商枝脸色一变,立刻叫程载春停风。

    窑门打开,第一块样砖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裂缝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刀劈过。

    陆小满蹲在地上,眼圈又红了:“是不是不行?”

    “不是材料不行,是我把灰白料放多了。”商枝捡起半块砖,在断面上刮了刮,“蓄热够,黏结不足。再做一块,最多只能放两份。”

    段逢山把两半砖往中间一合:“从外面看不出。包层泥送下去,先把钱拿回来再说。”姜明妩提起炭笔,在失败批次簿上画了一道红线。

    “这一块不能出丹渣坡。”

    “你还真想告诉炉坊第一块炸了?”

    “不只告诉。”姜明妩写下开裂时辰与用料,“第二块若成,第一块的记录也一起给他们。”

    “人家一看就不买了。”

    “他若不知道风险,买的就不是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编出来的东西。”

    段逢山气得甩手:“账都要压死人了,你还讲这些!”

    “正因为欠了三百万,才没本钱再赔一座炉。”

    姜明妩重新称料。

    第二块样砖在日落前出窑。

    砖面不算漂亮,颜色灰扑扑的,四角因木框粗糙而略有不平。商枝用小锤逐处轻敲,听完声音才点头。

    “能蓄住急火,也不会突然炸。但这座小窑火力不够,我只能保证它通过一次急火试验。能撑三日还是一日,要到东炉坊的炉子上看。”

    “够了。”

    姜明妩将样砖裹进湿布,又让程载春带上破损图、失败记录和剩余混料。

    “现在下山。”

    “等等。”

    晏清和的声音从坡道上落下来。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窄袖青衣,手中拿着查封清单。视线扫过地上的三堆丹渣,最后落在姜明妩怀里的砖上。

    “丹渣未计价,不代表其中所有成分都不属于抵押物。产权核验完成前,不能出售。”

    段逢山压了一下午的火终于冒出来:“早不说晚不说,东西做出来你才拦。晏巡使是怕我们真赚到钱?”

    晏清和看向他:“我若怕青崖宗有收入,不会签七日经营契。但用抵押物二次出售,会使整笔延期当场失效。”

    “你——”

    “段叔。”姜明妩截住话头,将十年清运账递给晏清和,“丹渣每年按废弃物申报,从未计入原料、半成品或宗门资产估值。过去三次清运招标,也都写明由青崖宗付费请人处理,不存在出售收益。”

    晏清和接过账册,一页页核对印记。

    “失败样品呢?”

    “留在原地,已经登记。”

    “有毒废料?”

    “单独封存,不进入商品。”

    “材料判断由谁负责?”

    商枝开口:“我。临时用工契在这里,鉴定责任与风险上限都写了。”

    晏清和查完最后一页,在清运账背面落下一枚小小的核验印。

    “可以带下山。此印只证明现有记录中未见抵押,不证明样品合格。”

    姜明妩将账册收好:“样品合不合格,我们自己证明。”

    折柳镇东炉坊灯火通明。

    还没进院,热浪已经扑到脸上。两座大炉同时停着,十几名炉工围在东炉边,用湿布压住不断扩大的裂缝。秦掌柜急得满头是汗,一看见姜明妩怀里那块灰砖,脸先沉了下去。

    “我悬赏的是耐灵火炉砖,不是你们丹房后头的垃圾。”

    “所以先试,不合格不收钱。”姜明妩把样砖、清运账与失败记录一并放上验收台,“我们补的也不是整座炉,只补你东南角的三尺承火面。”

    秦掌柜翻到那页红色失败记录,眼睛瞪得更大:“你们还炸过一块?”

    “第一块灰料比例过高,黏结不足。第二块调整过,只做三日紧急修补。若你要十年不裂的成品,今晚我们给不了。”

    “三日?”秦掌柜冷笑,“三日后又停炉,我还得重新找人。”

    “可你若今晚不补,这批灵铁明早全部报废。”

    姜明妩指向炉边堆着的十几只材料箱。

    “我们给你三日生产时间,也给三日后的免费复检。撑不过一次急火,不收钱;能撑住,按你悬赏价的六成,加一笔三日后更换材料的预付。”

    秦掌柜还要还价,目光忽然落到晏清和身上。

    “万契台的人也来了?怎么,青崖宗欠债,想拿巡契使压我买东西?”

    晏清和站在验收台外,连手都没碰样砖。

    “我只核验出售物是否在查封范围内。买不买、如何定价,由你与姜管事自行决定。”

    秦掌柜这才冷哼一声,让炉工清出试火口。

    样砖被推入炉中。

    第一层赤火舔上砖面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第二层灵火亮起,砖身颜色由灰转白,边缘传来细细的噼啪声。

    陆小满紧张得抓住程载春的袖子。

    姜明妩盯着火里的承重点,一动不动。

    半刻钟后,砖面浮出一道发丝般的细裂。

    秦掌柜立刻道:“裂了!最多给四成!”

    商枝上前检查,银针沿裂缝划过:“裂纹没有贯穿,蓄热层稳定。三日急火能撑,更久我不保证。”

    “五成。”姜明妩说,“三日后免费复检。若提前贯穿,退还未履行部分;若撑满三日,更换订单优先给我们竞价。”

    “你一块裂砖也敢要五成?”

    “你买的不是一块永远不破的砖。”

    秦掌柜看向晏清和:“她这算不算临时改口?”

    晏清和的侧脸映着炉火,眸色比平日更深。他翻开姜明妩放在台上的临时服务契,指向最上方那一行。“契中从一开始写的便是‘三日紧急修补与复检服务’。”

    他合上契书。

    “她卖的是解决办法,不是永不破的砖。”

    秦掌柜看了看即将报废的灵铁,又看了看炉中仍未贯穿的样砖,狠狠一拍验收台。

    “五成就五成!补款预付八十四枚中品灵石,撑不过今晚,你们一枚不少地给我吐回来。”

    灵石落进木匣,碰出一串清脆声响。

    姜明妩在那声音里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回山时已过子夜。

    八十四枚中品灵石被分成三堆,摆在前殿长案上。

    “十六枚,留作下一轮材料与往返成本。”姜明妩将第一堆推开,“二十四枚,支付今日参与筛料、制砖与入场修补的工钱,其中商枝十二枚鉴定费优先。剩下四十四枚,申请厨房临时解封三日,并按短契比例进入清偿池。”

    段逢山第一个反对:“刚拿到钱就解厨房?先留着买材料,下一单才有得做。”

    石生也急了:“说好给工钱,为什么不是先把以前欠的都发了?”

    “因为这八十四枚不是谁先伸手就归谁。”

    姜明妩把炉坊签过的契书摊开。

    “先保交付,才不会新增赔付;支付今日劳动,才有人做第二单;解封厨房,山上的人才能继续留下。旧工钱从清偿序列按比例还,明日我会把固定分账办法贴出来。谁有异议,账和契都在这里,当面提。”

    争执没有立刻停。

    有人嫌工钱少,有人认为不该给商枝一人十二枚,还有人坚持把所有钱都投进下一块砖。姜明妩让他们一个个说,把每条异议记到纸上,再逐项写出会造成的后果。

    最后,十九个人中十五人接受,三人保留意见,一人决定天亮下山。

    晏清和在短契末尾落下解封印。

    厨房门上的金色封条从中间断开。

    陆小满几乎是跑着推开门。程载春抱来柴,石生把早上没能带走的米倒进锅里。水沸起来时,白汽裹着米香涌出窗户,连前殿里最后一点争吵声都慢慢低了下去。

    姜明妩坐到厨房外的石桌旁,准备签今日核账记录。

    她刚握住笔,右掌伤口便再次裂开。血珠从布条边缘渗出,正要落到纸面,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先一步压住了契页。

    晏清和的指节修长,恰好挡在落笔处,却没有碰她的伤。

    “换左手。”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

    姜明妩偏过脸,才发现两人之间不足一掌距离。青色衣袖擦过她肩侧,带来极淡的冷木香。炉火映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出一线很深的影。

    她看了那影子一息,才笑道:“晏巡使是怕我的血污了账?”

    晏清和抬眸。

    目光相接时,他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

    “怕姜管事明日没有手继续还。”

    姜明妩后颈无端一热。

    这话仍能算公事,又不全像公事。

    她没有后退,只慢悠悠抬起左手,从他指下抽走笔。

    “放心。”她说,“三百万没还完,我舍不得歇。”

    晏清和先收回了手。

    他直起身,恢复到一贯妥帖的距离,右手食指却无声转了半圈旧契环。

    第一锅热粥端出来时,商枝仍没进厨房。

    她提着灯从丹渣坡回来,银针尖上挑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碎屑。

    碎屑通体银黑,边缘有被高温融过的光泽。

    “姜管事。”商枝把东西放到石桌上,“这是从剩余灰料里筛出来的。它不是丹渣,也不属于青崖宗用过的任何一座丹炉。”

    姜明妩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她取出那只封着半页誓册的油纸袋,隔着纸,将碎屑移到宗印残痕旁边。

    银黑碎屑忽然泛起一线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