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八个人不是一张名录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蓝色契页摊在前殿桌上时,姜明妩唇上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

    商枝坐在对面,目光先从她脸上掠过,再落到契页上。她很有分寸地什么也没问,只用指节敲了敲那句“完整宗门誓册名录”。

    “完整到什么程度?”

    邱望舒翻开随调令附来的释义:“本名、入宗日、宗门誓号、现时职责、灵根记档、血亲联络与跨域意愿。”

    前殿里静了一瞬。

    段逢山先把茶碗放重了:“这不叫核验。这叫把一个人的根底翻出来,捆好送过去。”

    两名仍在长垣宗试工的成员通过见证镜旁听。其余十六人陆续被叫来,门口站不下,便有人搬来工坊的矮凳。没有人被提前告知该赞成还是反对,蓝色契页就挂在最亮的灯下,连最小的附注都能看见。

    “第一批接口已经开了。”有人问,“若现在不交,他们会不会把主水路关掉?”

    “十四日试验只允许读取运行数据。”程载春说,“按我们落印的条件,对方没有关水的权限。”

    “有权限和能不能动手是两回事。”段逢山冷声道,“今日井里那一下,谁还没看见?”

    这句话让争论真正起来了。

    有人在天市有失踪的师兄,愿意交名字换一条消息;有人家属都在现世,连血亲住址也不肯给;还有人觉得宗门既然以十八人名义签了区域合约,代宗主就该统一答复,不必把同一场风险拆成十八场争执。

    姜明妩一直听到最后。

    她右手指腹的浅裂裹着新布,握笔仍会牵痛,便用左手在大纸上画出三列。

    第一列,实名核验。

    第二列,匿名席位核验。

    第三列,拒绝提交。

    “三种都可以选。”她把笔放下,“选实名的人,要先拿到用途、保管期限、可否撤回和泄漏追责。选匿名的人,只证明青崖宗现在有这个席位,不交姓名。选拒绝的人,不因此失去工资、住处、表决权和现有项目位置。”

    坐在门边的年轻抄账人犹豫:“若大多数人愿意,少数人的拒绝会不会拖累全部接口?”

    “那也不能把少数人的名字算进多数里。”

    “可你是代宗主。”

    “所以我能替青崖宗回答宗产、账目和公共设施。”姜明妩抬眼,“你们不是宗产。”

    前殿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蓝色契页轻轻发响。

    邱望舒坐在末席,没有替她背书。直到有人问万契台是否接受这种拆分,她才开口:“现行跨域调令通常以宗门为单元。拆分到个人,催办处可能拒收,也可能冻结青崖宗的跨域代表印。”

    这不是小代价。

    代表印一旦冻结,已经留在天市的证据回执不能追问,区域合约若涉及跨域材料,也可能卡在复核处。六十三名失踪飞升者的去向会重新落进看不见的黑箱。

    “写上。”姜明妩说。

    商枝看她:“写什么?”

    “把拒绝之后可能发生的坏处也写上。不能只告诉大家名字会泄漏,不告诉他们案子可能停。”

    她让人取来十八只相同的素纸封袋。每只袋里放三张选择签、一份风险说明和一张空白提问纸。袋外不写姓名,只编顺序号;发到谁手里,由本人用旧工资暗号确认。三日内可以随时换签,任何人不得询问别人选了什么。

    段逢山拿到封袋后没有立即走。

    “你的呢?”他问。

    “我也拿一只。”

    “代宗主的答案若先公开,许多人会跟着你选。”

    姜明妩停了停,把原本要取的封袋推回桌中央:“那我最后领。先让你们问完。”

    段逢山这才点头。

    一场会从傍晚开到深夜。有人问匿名席位如何证明不是伪造,有人问天市若已经掌握姓名,拒绝还有没有用;陆小满从山下赶回来,靴边全是泥,第一句便是:“阿照的名字算不算我的血亲联络?”

    “不算。”邱望舒答,“但若契兽与本人居留绑定,可能被列为附属资产。”

    陆小满脸色立刻沉了:“那我拒绝交它的任何编号。”

    没人劝她顾全大局。

    问题纸很快堆了半张桌。

    最年轻的成员薛谷雨问,若姓名已经出现在未经本人同意的学资债里,天市是不是早就能看见她。她十七岁入山,如今二十二,过去那份学资债曾把监护人栏空着,却多出一枚代理印。债务虽然进入复核,姓名并没有从旧档里消失。

    邱望舒答得很谨慎:“可能看见,不等于可以合法使用。拒绝的意义不是假装对方从未取得,而是阻止它把非法取得补成一份有效授权。”

    “若它照样用呢?”

    “留下你的拒绝、它的使用和造成的损失,三者才能构成追责链。”

    薛谷雨把这句话抄在自己的提问纸上。她仍没有公开要选哪张签。

    另一边,负责伙房夜灶的吴婶问得更实际。她的儿子五年前离宗,在现世成家,血亲联络若写进去,会不会连儿媳和孩子都被算作宗门关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有释义没排除。”姜明妩说,“所以血亲一项先全部遮蔽。即便有人愿意实名,也只交本人,不顺带交家人。”

    “天市不收怎么办?”

    “让它写拒收理由。”

    “又冻结印?”

    “可能。”

    吴婶叹了口气:“你这人,连安慰都不会挑好听的。”

    “好听的话不负责赔你儿子的日子。”

    吴婶瞪她一眼,倒把风险说明拿得更紧。

    两名见证人也被要求签回避。他们只能确认封袋数量、编号和封口,不能替任何人保管选签。若有人不识字,可自行指定一名不参与唱票的人逐句念,念完后那人必须离开,由本人独处落印。

    商枝挑出一处漏洞:“三日内可以换签,旧签怎么处理?若直接烧掉,没人证明没有被抄。”

    姜明妩把换签步骤加上:旧签由本人投入前殿小炉,炉口只能吞纸,灰烬落入公用水盆;两名见证人只看数量,不看内容。新签重新编号,旧号作废。

    “还是可能有人猜。”陆小满说。

    “所以不统计实时票数。”姜明妩道,“最后一刻只交愿意提交的席位,拒绝人数也不公布。”

    段逢山问:“若一个都不交?”

    “那就是青崖宗的答案。”

    “若十七个都交,只我不交?”

    “那第十八个席位永远空着。”

    段逢山脸上的皱纹绷了半晌,最终没有再问。

    会散到一半,主水轮又出现一次轻微顿挫。程载春跑出去检查,发现不是木齿坏损,而是第一批只读接口在尝试回查成员值守记录。值守表只写轮班号,没有姓名,蓝光沿纸边转了一圈,找不到可读字段才退去。

    这一下让原本愿意实名的两个人重新拿起风险说明。

    姜明妩没有趁机劝他们改选。她只让程载春把回查时辰、路径和未取得内容记入公示栏。到了夜里,其中一人自行焚毁旧签,换了新袋;另一个保持原选。没人知道两人分别改成什么。

    夜深后,前殿只剩姜明妩、邱望舒和两名负责封袋的见证人。十八只袋子少了十七只,最后一只还放在桌上。

    姜明妩洗净手,核对封口无损,才把它拿起来。

    邱望舒问:“你准备选哪一种?”

    “还没决定。”

    “我以为你会先交自己的,换一个谈判入口。”

    “我确实想过。”姜明妩望向水轮方向,“可若我先把名字当价钱送出去,再告诉其他人可以拒绝,这三张签就是假的。”

    她把封袋收进衣袖,没有当场拆开。

    晏清和已经离山半日。客院西屋的租契还剩六天,钥匙也在他手里,可那间屋此刻没有灯。姜明妩经过时脚步慢了一下,想起水渠边被他吻住时微乱的呼吸。

    心口刚热,前殿的催办铃便又响了。

    邱望舒从追出来的蓝光中接住新回执。天市接受青崖宗延迟答复,却只给三日。

    回执末尾还有一行解释。

    完整姓名仅用于确认十八名成员仍在现世存续,不会改变其现有权利。

    姜明妩看了两遍,把纸递回去。

    “让他们写清楚,”她说,“若名字只用来确认人活着,为什么还要血亲、灵根和宗门誓号?”

    蓝色契页没有回答。

    水轮却在无人碰触时,慢了一拍。

    程载春提灯赶来,查过木齿、轴承和上游水量,三处都没有故障。那一拍迟滞只出现在接口蓝光闪过的同时,仿佛有人隔着两界伸手,试了试这架水轮究竟有多重。

    姜明妩让他不做修理,只在轴上系一根细红线。若水轮再被外力拖慢,红线会在刻盘留下位置。她又把前殿的夜班增为两人,工资从问契井守班的下品灵石支出里单列,不能叫原本休息的人白守。

    所有人离开后,她站在水渠边看了很久。

    天市说姓名不会改变权利。

    可它还没拿到姓名,手已经先碰到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