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十二个人的名字回来了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落星渡的十二个人是在午后到齐的。

    没有一起来。

    赵守垣最早,天没大亮便从三号栈赶到青崖宗,靴底还沾着码头湿泥。第二个是左腿受过伤的搬运工,由邻栈伙计用小车送上山。最后一人住在折柳镇外,收到正式复核通知时正在给孩子修屋顶,硬是把最后两片瓦铺完才来。

    十二把椅子分开摆。

    十二只证物匣也分开。

    没有一张“落星渡工人集体确认”放在桌上等他们按手印。

    赵守垣坐到第一把椅子前,把自己的旧班牌、三张饭签和一册被水泡皱的工钱记放进匣中。

    班牌上写的是他的真名。

    天市预迁记录里,他却早在两个月前“完成跨域迁居”,现世状态标成了不在域。码头因此停了他的正式工资,只用临时人名发零散日钱;医馆也不肯把腰伤记入工伤,因为一个已经迁走的人不该继续在三号栈搬货。

    “姓名。”邱望舒道。

    “赵守垣。”

    “你今日来确认什么?”

    “我活着,在落星渡三号栈干活,没有申请迁居天市。”

    “是否授权另外十一人替你证明?”

    “不授权。”

    “是否授权你替另外十一人证明?”

    “不授权。”

    问答短得近乎笨拙。

    赵守垣说完,背却慢慢挺直了些。

    他的班牌经码头旧木纹、现时磨损和三名不同班次工友核验;饭签对上过去一个月每日领饭时辰;腰伤由医馆重新检查,伤痕形成时间与搬运记录一致。没有一项证据单独决定他是谁,放在一起才把那个被系统提前迁走的人重新放回现世。

    第二把椅子上的工人用的不是班牌,而是左肩一块旧烫伤与炉栈事故记录。

    第三人没有饭签,提供了每月给母亲买药的账。

    第四人识字不多,独立证言由两名互不认识的记录员分别口述回读,确认意思相同才封存。

    十二个人,十二种证明。

    谁也没有因为和赵守垣在同一张扣款底册上,就自动变成赵守垣附带的一行。

    复核进行到第七人时,码头用工方的代表开口:“身份恢复可以,三年欠薪若一次追溯,三号栈撑不过一个月。”

    赵守垣猛地转头。

    “撑不过一个月,所以三年都不算?”

    代表脸色发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归籍行扣了用工适配费,码头也没拿到全部工钱。若现在封栈,剩下的人一样失业。”

    这不是一句全错的话。

    也正因为不全错,才更难处理。

    姜明妩让财务席把三类钱分开。

    已经实际完成的劳动欠薪,由用工方承担;被长明归籍行以“接口适配”扣走的部分,先从其风险账户返还;身份错误导致的医疗和伤补,按责任比例分担,不让工人等完整追责结束才看病。

    “一次付不起,可以分期。”她说,“先付急项,不等于剩下的免掉。”

    “分多久?”用工代表问。

    “你先交真实账,再谈多久。”

    码头最终交出过去三年的收入和人工账。三号栈并非一枚都拿不出,只是一次付清会让下月周转断裂。六宗给出的方案是:风险账户先支付十二人的急需医疗和最近三个月欠薪;码头用十二个月补足其余劳动款,每月到日自动分账,不得因工人离职或复籍停止。

    赵守垣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十二个月每一期的数看完,又问若三号栈转手怎么办,若自己不再搬货怎么办,若其中一人中途去世怎么办。

    每个问题都写进执行条款后,他才按下指印。

    姜明妩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晏清和坐在外部见证席,今日没有审理权限,只负责核复籍文书是否与公开裁定一致。第九个人确认伤补时,姜明妩右掌又开始隐隐发紧。

    她把手放到桌下,想活动一下指节,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晏清和没有直接握住。

    他的指尖停在她手背旁,轻轻碰了一下,像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问题。

    姜明妩侧过脸。

    他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复籍页上。

    她把左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晏清和这才握住。

    力道不重,既不影响她随时抽开,也没有只虚虚碰着。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回现世登记时,她便在桌下这样握着他的手。

    第十二份核验完成,已近申时。

    邱望舒没有让十二人一起宣读结果,而是逐个把新工牌交回。

    赵守垣接过自己的那张。

    木牌是旧的,正面的真名从来没有改。变化发生在背面的登记纹。过去两个月,它每次贴近正式工账都会显示“人已迁出”;如今那行灰字退去,重新亮起现世籍、三号栈搬运、工伤复核中的三项状态。

    他用拇指反复摸了两遍。

    “这次还会不会又没了?”

    “可能有人再犯错。”邱望舒道,“所以加了复籍保护。任何机构要改你的现世状态,必须重新通知本人,出示用途、期限和申诉入口。复核期间不得停薪停医。”“若我不回信?”

    “不能自动当作同意迁出。”

    赵守垣点了点头。

    另外十一张工牌也先后回到本人手里。

    有人当场哭了,有人只把牌塞进胸口,有人第一件事是去问医钱什么时候到账。没有统一的感动,也没有谁被要求感谢青崖宗。

    急需医疗款在当日先付。

    那名左腿受伤的工人终于拿到复诊凭单,送他上山的伙计推着小车,嘴里一直念叨回去可别再逞强。工人嫌他烦,手却把凭单攥得很紧。

    工资恢复没有使用一张十二人总回执。有人要求款进本人钱袋,有人要直接划给医馆,还有两人把一部分转给家中。财务席按各自选择支付,每一笔只显示与本人有关的金额。

    码头代表原本带来一份“复工保证”,要求十二人拿到欠薪后至少继续工作半年。赵守垣看完便把纸推回去。

    “欠的是过去的工钱,为什么要拿未来半年换?”

    代表解释三号栈需要稳定人手。

    姜明妩没有替赵守垣拒绝,只让对方把新用工条件另开一份。工资、班次、伤补和离职提前日全部重新谈,愿意留下的人自己签,不愿留下也不影响欠薪支付。

    十二人中,七人愿意暂时继续,三人决定等伤好再选,两人已经联系别的码头。结果不整齐,却比一张集体保证更真。

    复籍保护还增加了双重提示。任何跨域机构再次调用他们的身份摘要,本人木牌会先亮黄;若用途涉及迁居、供能或债务,现世登记会自动进入暂停,而不是直接改状态。暂停期间,原工资、医疗和住房保持,等本人读完再决定。

    赵守垣把这一条读了三次。

    “若有人又拿走名字,至少我先知道。”

    “知道还不够。”邱望舒说,“你可以拒绝,也可以要求查是谁、为什么拿。若没有人回答,调用自动失效。”

    十二张工牌同时做了一次撤回测试。黄光亮起,十二个人分别按自己的时辰关闭,没有一张牌替另一张响应。测试结束后,系统里十二个现世状态依旧完整。

    直到这一步,邱望舒才在复核总表上写下“完成”。

    不是临时籍,不是等待别人替他们承认活着,也不是七日后可能再次消失的一行备注。

    是十二个各自独立的现世身份。

    赵守垣签完最近三个月欠薪回执,才走到姜明妩面前。

    “姜宗主。”

    “现在三席共管,我只是外务执行。”

    “那姜执行?”

    这个称呼实在别扭。

    姜明妩笑了一下:“还是叫名字吧。”

    赵守垣也笑,笑意很短,很快又认真起来:“我想查那笔接口适配费。”

    “理由?”

    “它不是只扣了钱。”

    他翻开那册被水泡皱的工钱记,指向每月最末一行。适配费起初只有两枚下品灵石,后来变成五枚,再后来不再写金额,只写一个天市计量号。

    七码轮舱。

    与回流针吐出的银片一模一样。

    “三号栈十二个人,每个人都被扣过。”赵守垣说,“可我们从没去过天市。”

    姜明妩松开晏清和的手,将工钱记放到公开查验垫上。晏清和也从私人触碰退回见证位置,没有因刚才牵过手便碰这本尚未授权给他的账。

    十二本底册逐一核过。

    每个人的扣款时辰不同,计量号却相同。更怪的是,他们被系统预迁的日期,正好与适配费从具体金额变成七码轮舱编号的日期一致。

    也就是说,现世有人还在搬货、领饭、受伤。

    天市的账上,他们的名字却可能早已被拿去给某座轮舱做了适配。

    赵守垣的现世身份回来了。

    可那十二个被提前送往天市的“名字”,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