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亲属知道的不是同一件事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方雪灯收到弟弟的居留状态时,第一反应是去看问契井的回应针。
铜针还在每十三日的位置上,上一次回应用的机械轮也没有松。父亲方慎行死了三年,她一直沿用他的旧守口编号维持机械回应,因为她以为针只要停下,方寄年就会从天市居留页上被删掉。
现在天市发来的询问证明,她没有猜错这条依赖。
可她知道的仍然只有“编号停、居留可能停”,不知道弟弟是否希望她继续替父亲回应,也不知道他正在为什么供能。
她在青崖宗东屋坐了很久,才把询问页打开。
页上没有说明方寄年住在哪一区、每日供能多久或身体状况,只给了两个可点亮的圆格。
第一个:继续亲属联络,并默认现有居留依赖不变。
第二个:终止死亡编号,并将方寄年居留转入七日风险复核。
两个圆格下面都有一行小字。第一项注明,亲属联络需每十三日维持一次现世回应;第二项注明,风险复核期间的住宿、食物与医护由个人居留积分暂付。
“他的居留积分有多少?”方雪灯问。
“不在亲属可查范围。”
“若不够付七日呢?”
“询问页没有说。”
“那这不是七日安全期。”她把第二个圆格轻轻推远,“是他有多少积分,就能留多久。”
六宗席中有人提议先选第一项,等建立联络后再让方寄年自己决定。表面上这条路风险最小,因为居留不会立即进入复核。
方雪灯却问:“我选了继续联络,是不是就等于同意继续用爹的编号?”
“按这张页的写法,是。”邱望舒答。
“那就不是暂时保护,是让我先续上有争议的东西,再去问寄年要不要停。”
之前建议的人没有再坚持,而是要求把这一层后果也写入记录。
姜明妩提出第三个处理:不点两个圆格,先由六宗风险金提供十二时辰临时居留保全,只用于防止方寄年在自行回应前丧失住所、食物和医疗。这十二时辰不从他的居留积分扣,也不被记成方雪灯已经选择继续死亡编号。
成本先从六宗共同风险金中支付,后续依居留捆绑责任追偿。天市若认为不能接受,须明确回复为什么一个人只能靠亲属继续使用死者编号才能保住基本居留。
三钥将临时保全单独发出。天市没有立即同意,却在一刻后返回了“争议处理期间维持现状”。
这句话不承认六宗风险金的替代作用,但至少保证十二时辰内不因方雪灯拒绝二选一而改变方寄年的住宿与医护。
“第二项不是立即把他赶出天市。”邱望舒将能确认的边界说给她听,“只是进入七日复核。但复核后是否提供替代居留,天市没有承诺。”
“第一项呢?”
“继续由你使用你父亲的编号回应,弟弟的居留暂不变。你们之后能否自由联络,也没有写。”
方雪灯把两个圆格都看了一遍。
“我不选。”
“可以暂不选。”姜明妩说。
“不是暂不选。”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抖,声音却越来越清楚,“我拒绝这两个选项。我不同意用爹的名字继续替寄年说话,也不同意因为我不再这么做,就把他的居留拿去审。”
“你想回什么?”
“我想问他。”
“问什么?”
方雪灯张了张嘴,很多句话一起涌上来。她想问他这些年在哪里,为什么不寄信,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替父亲回针。她也想问,他若是知道,为什么没有让她停。
可这些问题都在用亲属关系要求一个人立即交代。
她最后说:“问他愿不愿意自己回答。”
东屋里没有人替她加上“如果你还认这个姐姐”,也没有加上“如果你想保住居留”。
六宗记录人只写:“你是否愿意自行回答与居留、供能及亲属联络有关的问题?可答愿意、不愿意、暂不回答,或保持沉默。任何答案不得单独作为终止居留的依据。”
方雪灯逐字听完,要求把“不得单独”改成“不得”。
“他不回答也不能赶他,他答不愿意更不能。”
邱望舒将“单独”两字删掉。
合法询问需要从方雪灯的独立授权窗发出,但不需要她继续使用父亲编号。它以亲属本人的名字说明询问来源,再经匿名只读线传入天市。
发送之前,方雪灯又看了一遍。
“他会看见我的名字吗?”
“只看见‘现世亲属自由询问’,不会自动显示姓名。”姜明妩道,“你可以选择附上姓名,也可以不附。”
方雪灯想了很久,选择附上“姐姐方雪灯”。
这是她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发给弟弟的话,不再经过父亲的死亡编号。
询问发出后,她的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姜明妩没有说“别怕”。她知道方雪灯就是在怕,一句别怕不会让天市的居留规则改变。她只问:“你想我留下,还是想自己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留下。”
“好。”
晏清和从外面端进两杯热水,一杯放到方雪灯右手边,一杯放到姜明妩面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用巡契使身份留在屋里听亲属谈话。
“匿名线由外室记录,屋内不需要技术人员。”他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与一道还没有回应的线。
第一刻没有消息。
第二刻,匿名线显示询问已到达西衡区居留管理层,正等待个人自由时段。
第三刻,“自由时段”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短短的回字。
愿。
方雪灯盯着那个字,像是不认识它。她没有哭出声,只用两只手同时握住水杯,热气一层层蒸过她的眼睛。
“是他自己答的吗?”
“当前线路显示个人回应,不经居留管理方代收。”姜明妩道,“但我们还要验证他有没有被限制可答内容。”
记录人先对回字的生成链做了核对。它从方寄年的个人居留窗发出,没有通过管理方常用的统一回复池;回字之前有一段六息输入停顿,与预先设置的一键答复不同。
可这些仍然只证明回应从他的窗口出来,不能完全排除旁边有人盯着。方雪灯没有让他用只有姐弟知道的秘密证明身份,因为这条线仍经过天市,她不想为了核验就把私事交给系统。
她只要求给他一个可以自由输入的空白页,不预设字数与选项,也不要求立即使用。
天市管理层最初只肯给三十二字,理由是轮舱供能期间不宜长时分心。方雪灯回复:三十二字可以,但需要由本人决定何时开始,输入时间不从他当日休息中额外扣除。
对方在第三次回复后接受了这个限制。
方雪灯点了点头。她没有因为只得到一个字就立即追问十几个问题。她先请记录人回一句:已经收到,你可以自己决定何时继续。
她原本以为,等到能与弟弟说话的这一天,自己最想说的会是父亲已经死了,问他为什么三年没有回来。此刻她才发现,这两句话一句会把死讯直接砸给他,另一句又默认他原本有回来的自由。
她不知道方寄年在什么地方看到询问,身边有谁,还有多久才能再打开空白页。所以她先把自己的问题收回来,只留下一个他可以使用的时间。
“十二时辰后临时保全到期,若他还没决定是否继续,怎么办?”她问。
“届时再申请,不会因为他已经答了一个‘愿’,就把后面的所有回答当成已经同意。”姜明妩道,“居留不应该逼他在十二时辰内讲完三年的话。”
方雪灯第一次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杯子。
她将自己不愿继续使用父亲编号的意思单独写成一张撤回书,生效条件不是方寄年必须选择某种居留,而是天市先将他的居留与死者编号分开。在分离完成前,她不再提供新的机械回应,已存回应只保全、不扩张用途。
可这句话还没发出,方寄年的线上已经又出现了一行字。
“不要再让姐姐替死人说话。”
停了两息,第二句接上。
“我能自己说停。”
方雪灯这次终于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自己的撤回书边缘。姜明妩只把一张干净的帕子放到她手边,没有伸手替她擦。
过了很久,她才用自己的名字回给弟弟:“好。以后你说,我听。”
这封回复不再需要方慎行的旧编号通行。它从一个活着的人发出,只去往另一个活着的人。
纸面也终于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