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一只空椅子

作品:《全宗门飞升后,债主他不肯走》

    方寄年停止供能的时刻定在午正。

    辰时刚过,青崖宗议事堂里便摆好了十一把椅子。每把椅背都挂着一块无字木牌,等对应的人自己决定写什么。

    这十一人来自落星渡最早一批个人契。原本他们在总表上只占十一行,今日却不再共用一张询问书,也不由亲属替他们给出同一类答案。

    第一把椅子属于方寄年。

    方雪灯没有坐上去。她坐在旁听位,离那把椅子隔着一条可以清楚看见的过道。

    “为什么要摆空椅子?”陆小满问。

    “提醒所有人,线上有一个不能亲自到场的人。”晏清和道,“没有回应时,空着,不拿离他最近的人填进去。”

    十一条独立细线依次接入三钥房。为了防止再次出现“一个愿意等于全部同意”,邱望舒把每条线设置成单独启闭,任何一人的答案都不能复制到另一条线上。

    第一位很快回答:愿意继续七日,条件是补发工钱并每日保留两刻休息。

    第二位愿意继续三日,先看身体检查。

    第三位写:“我想停,但怕停后没有地方住。”

    姜明妩没有把这句话记成拒绝,也没有记成同意。她在木牌上写:暂停决定,先提供不以供能为条件的三日临时居留。

    到第五位时,线上传来一句:“都听管事安排。”

    万契台记录人正要勾选“继续”,晏清和按住了落印处。

    “这是没有选择,还是选择授权?”

    记录人一怔:“字面是听安排。”

    “那就问清谁是管事、授权哪些事、授权多久。不能把习惯服从记成自愿继续。”

    补充询问发出后,对方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我不知道可以自己选。”

    木牌上的状态也改为暂停。

    午正前,十一人的结果终于分开:六人愿意在明确期限内继续,三人暂停决定,一人明确拒绝,一人始终没有回应。

    “那条不回应的线在供能。”程载春看着表针,“数值没有降低。”

    “所以不回应不能等于继续。”姜明妩道。

    闻执事提出异议:“若无人操作,他的舱位会按现有模式运行。衡灯院无法凭沉默判断本人意志。”

    “也不能凭沉默判断他愿意。”

    “那你要怎么处理?”

    “先降至维持本人生命与居留安全的最低值,超出部分由替代源接入。待取得回应后再决定。”

    “替代源不足。”

    许兰因把昨日冻结的第一笔中介收益凭据放到台上:“已经购买了两刻份额。钱付过了,源在哪里?”

    闻执事看了一眼传讯页,终于确认:“北四医舱有一组备用源,可以转接。”

    邱望舒立刻调出北四医舱的公开状态。备用源显示空闲,容量足够,却在细目里挂着一个极淡的“优先保留”标识。

    “保留给谁?”她问。

    “医疗突发。”

    “过去三十日使用过几次?”

    “零次。”

    “那就按规定先短时共享,医舱若触发告警,七码轮舱立即归还。”

    衡灯院用了两刻钟确认流程。午正到来时,方寄年的供能线开始下降,北四医舱备用源同步抬升。

    方雪灯坐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扣在一起。

    光幕上的数值从十成落到八成、六成、四成,最后停在只维持舱内安全与本人稳定的两成。那把空椅子没有发出声音,线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字。

    一刻过去,落星渡的灯没有灭。

    医舱正常,居留正常,另外十人的线路正常。

    两刻过去,方寄年的身体指标反而从长期紧绷的黄色区间回落了一格。

    “他在休息吗?”方雪灯轻声问。

    “从指标看,是。”负责远程问诊的医师道,“至少他的灵脉不再被持续抽取。”

    方雪灯看着那条变缓的呼吸线,忽然抬手遮住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在第一下轻颤后再也压不住。

    姜明妩走到她身边,没有抱她,只先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方雪灯点头。

    她坐下后,又问:“可以扶你一下吗?”

    这一次,方雪灯主动靠过来。姜明妩让她伏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护着她后背,没有说“已经没事”,也没有说“你应该高兴”。

    一个人终于得到两刻休息,不足以抵消三年。

    可至少这两刻,不再被谁拿走。

    试验结束前,线上传来方寄年的新字:“姐姐,我刚才睡着了。”

    第二句隔了很久才出现。

    “原来睡着不会让灯灭。”

    方雪灯把脸埋得更低,手指攥住姜明妩肩头的衣料。

    午正两刻,系统按临时方案恢复到方寄年自选的四成供能。他没有选择完全恢复,而是提交了新的期限:四成,三日;每天午正停止两刻;三日后重新询问。

    衡灯院必须接受这份选择,因为供能数据已经证明,替代源可以维持设施。

    闻执事仍试图把这次结果限定成“特殊个案”。万契台没有采纳,而是要求把两刻内的每一项公开数据都封存:灯能最低值、医舱备用量、住户稳定数、设备切换耗费,以及方寄年身体指标的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记录成功,不记录条件,也会被拿去随意复制。”晏清和提醒。

    因此封存页上还写明了五项边界:替代源事先确认空闲;本人提出明确时段;居留不随停止取消;异常可随时终止;试验结果不能自动代替其他人的选择。

    方雪灯逐字看过,在见证栏签名。签完后,她将笔放在空椅前:“我见证的是他真的停过,不是替他同意以后都这样。”

    记录人把她的话原样附在签名后。

    小额持契人中也有七人留到此刻。卖豆腐的老妇拿算盘算了两遍,确认自己的收益在两刻内只浮动了不到一文,便问闻执事:“你们昨日说得像他一歇,我家灶都要塌。”

    闻执事没有接话。

    老妇把算盘一收:“以后先给数。别拿我的名字吓他,也别拿他的命吓我。”

    她请许兰因把这一句也收入旁听意见。其他人陆续写下要求,有人希望每月看见设施与个人供能分列,有人愿意将不知情取得的增益退入替代源池,也有人表示尚未理解,暂不决定。

    没有人被要求当场表态高尚。

    只要他们不再被一张混账单绑成彼此的敌人,选择就有机会慢慢发生。

    另外三位暂停者也依照同一原则得到临时居留。一位选择今晚停止,一位等问诊后决定,还有一位要求先与同舱伴侣单独通话。

    那名明确拒绝的人叫罗巧娘,四十九岁,在渡口修过十三年阵灯。她的回应只有一句:“今日就停,我会修灯,不卖自己。”

    她的线路在申初完成替代。设施波动不到半息。

    至于始终没有回应的第十一人,最低供能模式维持到傍晚。北四医舱备用源承担了他超出的部分,没有触发任何医疗告警。

    闻执事仍不同意把此人记为暂停:“也许他只是睡着。”

    “睡着更不等于同意。”晏清和道。

    姜明妩把第十一块木牌保持为空,只在底部写了处置事实,没有写选择结果。

    六个愿意,三个暂停,一个拒绝,一个没有回应。

    十一条线,没有被整理成一个好看的多数。

    复核结束时已近酉正。众人把十块写过的木牌收进各自档案,第一把属于方寄年的椅子仍留在堂中。他本人还在天市,无法坐上来,方雪灯也没有替他坐。

    姜明妩站在空椅旁整理文书,抬头时看见晏清和还在门边。

    “你今日没有吃半块饼。”他说。

    “我吃了一整块。”

    “那是许账房塞给你的。”

    “来源合法。”

    他走近,把一小包温热的栗子放到她手边:“补充来源。”

    姜明妩剥开一颗,自己咬了一半,抬手把剩下的递到他唇边。晏清和低头吃下,唇轻轻碰到她的指尖。

    她本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却看着她,舌尖极轻地带走了指腹上一点栗子碎。

    姜明妩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耳尖迅速热起来:“你故意的?”

    “避免浪费。”他的耳根也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晏清和。”

    “在。”

    她正要追究,三钥房忽然传出尖锐的越限声。

    不是七码轮舱。

    邱望舒从屋里冲出来:“北四医舱!刚才承担无回应线路的备用源突然升到三倍负荷!”

    程载春已经抓起工具箱:“不是共享造成的。共享线路在一刻前就断了。”

    光幕上,北四医舱那组本该恢复空闲的表针仍在上冲。

    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住,正把刚刚替一个人承担过的供能,沿另一条隐藏线路成倍抽走。

    程载春把外置量表接到共享端口。表针刚落稳,里面便传来极细的刮擦声,仿佛齿轮背后藏着一排正在磨牙的东西。

    陆小满凑近半步,被他抬臂挡住。

    “别碰。”

    “我没碰。”

    “你的袖子碰了。”

    她低头,袖角果然粘着一粒烧黑的铜屑。铜屑落地时,外置表猛地向右一摆,超过刻度尽头,又硬生生折回。

    程载春脸色变了:“这块表读的不是负荷。”

    “是什么?”

    “有人在借它确认哪条线刚刚成功替代。”

    下一瞬,表壳里响起一声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