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请李梦落座，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上将军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北海之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喝，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李梦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通透的审视。

    “是，也不是。”李梦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北海之事，大王已有决断，我领兵去便是。我今夜前来，是想请西伯侯给我算一卦。”

    姬昌没有推辞，从案下取出一副龟甲和几枚铜钱，推到李梦面前：“上将军可以自己摇。”

    李梦放下茶杯，接过铜钱放入龟甲中，双手合握，轻轻摇了三下，然后将铜钱倒在案上。

    姬昌俯身细看那几枚铜钱的排列，拈起一枚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闭目掐算。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又算了一次，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指，缓缓摇了摇头：“上将军这卦象……老夫竟看不透。”

    李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老夫习易数十载，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姬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上将军的命数，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老夫无法窥其全貌。甚至连上将军的下半生，也完全无法推算。”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梦。

    他今夜卜算的结果，只是“有贵客登门”，却并未算出这位贵客是谁。

    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看来，西伯侯的卜算也有失灵的时候。”李梦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在下还有一个疑问，想请教侯爷。”

    “上将军请讲。”

    “侯爷可曾为自己起过卦？”

    姬昌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微笑道：“上将军何出此言？”

    “侯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李梦的目光直视着姬昌，没有回避。

    姬昌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没有为自己算过卦？

    但最近每一次起卦，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有时是大吉，有时是大凶，有时是平平无奇的常卦。

    他的命数仿佛变成了一团流动的水，无法定型，无法捉摸。

    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侯爷可曾想过，这天下大势，或许也在发生着某种连卜算都无法预测的变化？”李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姬昌耳中。

    姬昌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李梦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换了个话题：“西伯侯，我今夜前来，还想请教一件事，你对当今的天下，怎么看？”

    姬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梦：“上将军想问的，恐怕不是天下，而是大王吧？”

    李梦没有否认。

    姬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大王年少时，聪慧勇武，励精图治，是难得的明君。但近来，大王的性情似乎渐渐变了——女娲宫题诗、广选美女、贬谪苏护……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像是从前的大王会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梦脸上，“但老夫更想知道，上将军为何要来问我这些？”

    “不瞒侯爷，在下也略通卜算之术。”李梦迎着姬昌的目光，没有回避，“我曾为侯爷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在不久的将来，侯爷可能会与大王的立场产生冲突。”

    姬昌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我需要知道，”李梦的声音平静而认真，“若真有那一天，侯爷会怎么做？”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两声灯花噼啪的轻响。

    姬昌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铜钱，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然后放下，缓缓开口：“老夫平生所求，不过四个字，民为邦本。让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苛政之害。若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老夫便支持谁。若有人做不到这一点，老夫便想办法让他做到。”

    他将铜钱放回案上，抬眼看向李梦，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上将军，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李梦看着姬昌那双浑浊中透着精明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向姬昌拱手一礼：“多谢西伯侯指点。夜已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临别之际，在下只有一句话想送给侯爷，若侯爷真心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请务必保持清醒，莫要被他人当了棋子。”

    姬昌的目光微微一动，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上将军此言，老夫记下了。北海路远，望将军珍重。”

    李梦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出驿馆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他骑上天仔，腾空而起，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驿馆，心中思绪翻涌。

    姬昌并非生来就有反心。

    他心系大商，心系百姓，只是后来帝辛的种种暴政让他彻底失望，再加上阐教在背后的推波助澜，才最终走上了伐纣的道路。李梦今夜前来，不是为了说服姬昌效忠帝辛，而是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明白，这天下大势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他需要姬昌在关键时刻，能够保持清醒，而不是沦为圣人博弈的棋子。

    天仔载着他飞过朝歌城上空，月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一片银白。

    远处，军营中的灯火依然亮着，将士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做着最后的准备。

    次日清晨，辛环带着曹宝和萧升回到了军营。

    两人风尘仆仆，将这几日在西郊猎场猎杀的妖兽晶核交给李梦。

    数量不算多，品质也参差不齐，显然效率远不如李梦自己带着熔岩巨蜥和赤火蚁扫荡来得快。

    李梦也没多说，收下晶核，让两人下去休整。

    不多时，殷破败率领右军抵达军营。

    李梦亲自出营相迎。

    殷破败远远看到李梦的身影，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抱拳道：“元帅！”

    “殷将军，你来了。”李梦上前扶起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一名面色黝黑的将领，“这位是？”

    “这是苏护的副将，赵丙。”殷破败侧身让出那人，“当初苏护入朝歌时，他随行护驾，后来被留在驿馆，今日我带他一同前来。”

    赵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赵丙，参见元帅！”

    “好。”李梦扶起他，“你先去见见苏侯爷吧，他也在营中。”

    赵丙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点了点头，跟着亲卫往苏护的营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