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涌入叶青玄的识海。

    叶行舟感觉到，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浮着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这是……他低声说。

    这是他三万年的记忆。陆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在’读取’它们。”

    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幅画面：一座山峰，峰顶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风姿如玉。山峰下，是一片繁华的城池。

    那是三万年前的青玄峰。陆程说，“叶青玄刚刚创立青玄门。”

    画面流转。

    城池变成了宗门，无数弟子在演武场上练剑。一个少年跑上青玄峰，跪在白衣人面前。

    “师兄！师兄！”

    裴三？叶行舟认出了那个少年的脸——和第63章石碑空间里的裴三一模一样。

    白衣人——叶青玄——笑着扶起少年。

    “师弟，起来。以后青玄门的事，我们一起扛。”

    画面再次流转。

    时间开始加速。十年、百年、千年——

    青玄门从一座山峰，变成了三十六座山峰。弟子从几十人，变成了数万人。叶青玄站在青玄殿前，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渐渐淡了。

    画面流转。

    一个弟子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掌门，我把功法卖给魔修了……因为他们出的价太高……”

    一个长老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掌门，这批弟子的灵根资质太差，应该让他们去挖矿，留下的资源给资质好的……”

    一个少年弟子，偷偷在他背后，和几个外门弟子说：“掌门？掌门有什么用？守着一堆破规矩，不还是被人欺负……”

    画面越来越暗。

    三万年。陆程的声音低沉，“三万年的失望，积累成了绝望。”

    画面流转到最后一个片段。

    一座荒山，荒山上站着一个黑袍人——叶青玄。他身后，是一片被黑雾笼罩的城池。

    这个世界，不值得守护。他低声说，“但我可以，让它重新开始。”

    画面消散。

    叶行舟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叶青玄站在他对面，黑袍已经褪去，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三万年前青玄门创始人的颜色。

    你看到了。叶青玄说，“三万年。”

    我看到了。叶行舟说，“失望，绝望，然后是放弃。”

    放弃？叶青玄笑了，“我从来没有放弃。我只是——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叶行舟冷笑，“和邪魔合作，把人当燃料，这就是你的’改变’？”

    不然呢？叶青玄说，“你让我继续守着那个’初心’，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弟子，从意气风发变成贪婪自私？”

    “至少——”

    至少什么？叶青玄打断他，“至少我还在’守护’？守护一个必然会毁灭的世界？”

    他走近一步，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不懂。他说，“你才活了十几年。你不懂三万年是什么概念。”

    我不懂三万年。叶行舟说，“但我懂一件事。”

    他抬起手，白光在掌心凝聚。

    “你三万年前创立青玄门，是因为你相信——这个世界值得守护。”

    叶青玄沉默。

    “你把裴三收为师弟，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是因为你相信——他可以继承你的信念。”

    叶青玄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但你现在做的事，和你三万年前做的事，完全相反。叶行舟说，“你把人当燃料，把锁链当武器，把’初心’当累赘——”

    他逼近叶青玄。

    “你不是’改变策略’，你是’背叛’。”

    “我没有背叛——”

    你背叛了你自己。叶行舟说，“你背叛了三万年前，那个站在青玄峰上、相信这个世界值得守护的人。”

    叶青玄后退一步。

    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冷漠，而是一种……慌乱？

    你不懂——他低声说，“你不懂……”

    我懂。叶行舟说，“你太累了。”

    他伸出手，按在叶青玄的肩上。

    “三万年，太累了。对不对？”

    叶青玄的身体在颤抖。

    你见过太多人让你失望。你见过太多’初心’被现实碾碎。你见过太多坚持到最后的人，一无所有。叶行舟说，“所以你累了。你不想再相信任何东西了。”

    “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叶行舟说，“你三万年前创立青玄门的时候，也不是因为’相信世界值得守护’，才去守护的。”

    叶青玄抬起头。

    你是因为——想要守护一些人。叶行舟说，“裴三，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那个站在青玄峰上看日出的少年——你是因为想要守护他们，才创立了青玄门。”

    他顿了顿。

    “三万年过去了。那些你想守护的人，都不在了。但你想守护的心，还在。”

    还在——叶青玄低声重复。

    叶行舟说，“你现在的选择，不是’放弃’，是’找不到值得守护的东西’。”他后退一步，看着叶青玄。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世界不值得守护，是你找错了守护的方式？”

    叶青玄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苦涩。

    你——他低声说，“和裴三很像。”

    “裴三？”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叶青玄说，“他说，师兄，你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

    我当时没有休息。他说，“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世界就会变好。”

    “现在呢？”

    现在——叶青玄睁开眼睛，看着叶行舟，“现在我想休息了。”

    他伸出手，握住叶行舟的手。

    你赢了。他说，“我的锁链，我的信徒，我的三万年计划——全都给你。”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邪魔的黑色，是守源人锁链的银色。

    但我有一个请求。他说。

    “什么请求？”

    照顾好裴三。叶青玄说，“他是我的师弟。是我三万年来，唯一没有让我失望的人。”

    裴三——叶行舟想起第63章，石碑空间里那个和叶青玄师兄弟重逢的场景，“他现在在哪？”

    在青玄门。叶青玄说，“守护着那个，已经不再值得守护的宗门。”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温柔。

    但他还在坚持。他说，“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去吧。他说，“完成你想完成的事。我——”

    他闭上眼睛。

    “我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叶行舟从识海中退出，回到现实。

    叶青玄的身体，已经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在密室里。那些守源人的锁链，也随着他的消散，一根根松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叶行舟低声说，“死了？”

    不是死了。陆程的声音有些复杂，“是’回归’了。”

    “回归？”

    他的意识，和守源人的锁链融在一起了。陆程说，“三万年前，他用守源人的锁链封印邪魔；现在，他把锁链还给了这个世界。”

    还给了这个世界——叶行舟看着地上那些银色的锁链，“这些锁链，现在听谁的话？”

    不知道。陆程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不再受邪魔控制了。”

    叶行舟弯腰，捡起一根锁链。

    锁链在他手里，发出淡淡的白光——像是某种回应。

    那瑄王府的信徒——他问。

    失去了锁链的控制，已经失效了。陆程说，“那些被吸收精血的信徒，也会慢慢恢复。”

    叶行舟点头。

    他走向密室的角落，那里还绑着一个信徒——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浑身颤抖，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你是——”

    我是户部的人。男人喘着气说，“瑄王……瑄王把我抓来，让我给他供血……”

    户部的？叶行舟眼睛一亮，“你是——”

    我叫赵明远。男人说，“户部主事，管粮饷的。”

    赵明远——叶行舟想起了第156章，那个被瑄王用粮草收买的户部主事，“你是赵明远？”

    赵明远说，“但我不是自愿的……是瑄王逼我的……他给我下了蛊，让我……”

    我知道。叶行舟打断他，“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蹲下身，解开赵明远身上的锁链。

    你愿意作证吗？他问，“指证瑄王？”

    赵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愿意。他说，“只要能扳倒瑄王，我什么都愿意说。”

    密室入口处，秦正带着玄甲亲卫冲了进来。

    叶偏将！秦正看见叶行舟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下面情况怎么样？”

    解决了。叶行舟说，“黑袍人已经消散，密室里的信徒正在恢复。”

    消散？秦正一愣，“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叶行舟说，“回去再告诉你。”

    他转身，看向密室的深处。

    那些银色的锁链，已经散落一地，不再有之前的狰狞和威胁。

    陆程，他低声问，“这些锁链，能带走吗？”

    不能。陆程说，“它们是守源人的东西，不是你的。”

    “那怎么处理？”

    让它们回归天地。陆程说，“守源人三万年前从天地借来的力量，现在应该还给天地了。”

    叶行舟点头。

    他抬起手，本源之光涌出，覆盖了那些银色的锁链。

    白光里，锁链开始融化，化作点点银光，飘散在密室的空气中。

    三万年。他低声说，“辛苦了。”

    银光消散。

    密室空了。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御书房的案前，看着手里的奏折。

    奏折上写着：青玄门叶行舟，今夜闯入瑄王府地下密室，与大战，密室已被攻破。

    他赢了。男子放下奏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身后，一个黑袍人躬身站着。“陛下，要不要——”

    男子抬手打断，“让他继续。”

    “但瑄王——”

    瑄王只是一颗棋子。男子说，“叶行舟也是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

    他看向北方的方向。

    “是城外那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北城的黑雾。

    三万年了。他低声说，“守源人消散了，叶青玄也消散了。现在，能和它对抗的，只剩下那个——抱着’初心’不放的少年。”

    他笑了笑。

    “有趣。”

    瑄王府。

    瑄王站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黑袍人。

    “你说，叶青玄消散了？”

    黑袍人说，“锁链失控，他已经回归天地了。”

    “那密室——”

    被攻破了。黑袍人说，“叶行舟带走了所有信徒，还带走了一个叫赵明远的人。”

    赵明远——瑄王的脸色变了，“那个知道粮草案全部细节的人？”

    “是。”

    瑄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看来，我和城外那位合作的事，要加快进度了。”

    他转身，看向北方的黑雾。

    叶行舟，你赢了这一局。他低声说，“但下一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皇权’。”

    他抬起手，掌心涌出一道黑色的气息。

    “城外那位，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天启城，北城头。

    守城的玄甲亲兵抬头，看着城北的黑雾。

    黑雾在翻涌——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然后，他看见黑雾里，有一只睁开了。

    那眼睛有城池那么大，黑色的眼珠盯着天启城，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它——守兵的声音在颤抖，“它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