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春闱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会试那几日天气反常地暖和,连棉袍都不用穿太厚。张博跟沈知行天没亮就到了贡院门口,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全是各省来的举子。有年轻的面孔,也有胡子花白的老先生,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紧张得直搓手。

    张博把考篮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囊、替换的夹衣、细炭、铜手炉,一样不少。唱唱在旁边给他鼓劲:宿主别紧张!真题库你刷了三遍了!过目不忘也开过了!你还欠着公主一百两银子呢必须考上!

    你这不是鼓劲是催债。

    进场的时候排队排了小半个时辰,验身、查考篮、核对身份凭证,一道道关口过得比机场安检还严。张博被安排在乙字第八号考舍,一个小隔间,一张木板搭的桌,一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榻,头顶一片天光从露天的窗格漏下来。

    第一天考的是帖经和墨义,都是背诵默写的功夫,张博靠着增益期间打下的底子一路顺顺当当地写下来。第二天考经义,五道大题,每道都要引经据典详细阐发,他在其中一道关于的题目上多花了些笔墨,把前世看的那些公共管理案例掰碎了揉进古文里,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多字。

    第三天是最关键的策论。三道题,第一道问边防、第二道问吏治、第三道问民生。张博看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差点乐出声——论西北屯田之利弊。跟老翰林文会上那道题异曲同工,他当时那篇文章还被老翰林夸过,这几个月又反复打磨过好几版,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一篇漂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磨墨铺纸,落笔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抖。

    西北屯田,始于汉武而盛于本朝。然观其利则四境足食,察其弊则百姓劳顿……他的思路一路铺开,从制度设计讲到执行层面,从朝廷拨款讲到基层官吏的考核,最后落在一句是故屯田之要在法不在人,在久不在速上收尾。整篇写完他通读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行文流畅、论点扎实,放在前世写个行业分析报告都能拿优秀的那种。

    交卷出来那天下午,贡院门口挤满了接人的家眷和小厮。张博从人堆里挤出来,老远就看见沈知行站在对面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端着两碗热豆花。

    怎么样?沈知行递了一碗过来。

    还行。张博接过豆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最后那道屯田题我写过。

    沈知行点了点头,他向来不会过多追问考试结果,只说:那就等放榜。

    回去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博发现沈知行走路的时候左肩略高右肩略低,应该是写久了手臂僵住了。他自己也是一样,右手腕酸得握不住拳头,指节上沾了磨墨时蹭的黑渍。

    会试放榜在三月中旬。这半个多月是京城最煎熬的时候,所有考完的举子都吊着一颗心,茶馆里到处是故作镇定的谈笑声。张博倒是该吃吃该睡睡,每天照常写字翻书,看起来比考前还松弛。沈知行有时候看他一眼,莫名觉得这人身上有股把事做完了就不想了的豁达。

    三月十六那日,张博醒得特别早。天还蒙蒙亮,他没点灯,就躺在床上听外头巷子里扫街的声音。哗啦——哗啦——笤帚扫过青砖地的响动,掺着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叫。

    宿主,唱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紧张不?

    还行。张博盯着头顶模糊不清的房梁影子,就是有点睡不着。

    要不我放首歌给你听?我新存了首《朝阳沟》,贼提气。

    你闭嘴,让我安静躺会儿。

    天光大亮的时候,掌柜的跑上楼来敲门,声音都劈了:柳公子!沈公子!放榜了!贡院门口贴出来了!

    张博从床上一跃而起,套上鞋就往外冲。沈知行比他慢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贡院门口,跟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嚎啕大哭的,有抱着人狂笑的,也有蹲在墙角一言不发的。张博踮着脚往人群前面挤,挤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柳长青!柳长青在不在?

    他循声看过去,一个不认识的青衫书生举着张纸条朝他晃:你中了!乙榜第八名!

    张博愣了一下,随即肩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沈知行站在他后面,平日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个真切的笑容:中了。我也中了,第九名。

    两个人站在人堆里对视了一瞬,忽然同时笑了起来。张博笑得蹲下去了,手撑着膝盖,后脑勺对着天。他听见唱唱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串噼里啪啦的电子鞭炮,又唱又跳地喊着宿主牛逼。

    他蹲在那儿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头看向贡院门口那张高挂的红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眯着眼找了找,果然在第八行看到了柳长青三个字。旁边第九行就是沈知行,名字挨着名字,跟他们在客栈里住的耳房一样,一个挨着一个。

    张博一把揽过沈知行的肩膀,请你吃好的去。这回不煮豆腐了。

    两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浑身的衣裳都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张博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贡院门口那片涌动的人潮,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唱唱。

    原主柳长青,这一世没白来。他的声音很轻,被街上的喧嚷声盖住了大半,但唱唱听见了。

    唱唱难得没有贫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嗯,你替他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