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琼林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琼林宴设在三月底,正是杏花最盛的时节。张博头一回穿上了进士服,青色的袍子配银带,帽子上簪着花,往镜子前面一站自己都多看两眼。沈知行在旁边整衣冠,看他那副臭美样淡淡来了一句:你下巴上有墨点子。
张博赶紧擦了擦,果然指腹上蹭了一道黑。
这衣服颜色还挺衬你,唱唱在他脑子里转着圈儿品评,比前世你那套工装强一百倍。那工装是丑蓝色的吧?袖口还总磨破。
你能不能别在我穿新衣服的时候提工装?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旁边的一处大殿里,新科进士们按名次排座,张博跟沈知行挨着,都在中段偏前的位置。大殿里摆了几十张矮案,案上瓜果点心摆得齐整,最上头设了御座,明黄的幔帐垂下来,鎏金的香炉里飘着龙涎香的味道。
张博坐下去的时候心说这就是前世的公司年会,只不过甲方是皇帝本人。
皇帝来得不早不晚,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进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张博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硬地上,心想这要搁前世给老板下跪,他早辞职了。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不年轻了,但中气还在。张博站起来偷偷瞄了一眼,上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相温和,嘴角带着点习惯性的微笑,看着不像难伺候的类型。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的环节,赐酒、赐座、勉励讲话。皇帝说了些尔等日后皆为国之栋梁,当以社稷为重之类的话,底下人频频点头应和。张博在点头的间隙观察了一下在座的其他人,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举子,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也有,但不多。他跟沈知行两个不到三十的坐在里头,算是比较扎眼的。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提了一件事:朕听闻今科有位考生,策论里写西北屯田之策,论点新颖、条例分明,礼部几位学士阅卷时都赞不绝口。哪位是柳长青?
张博心里一凛,赶紧站起来拱手:臣在。
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似乎有点意外他的年纪,笑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二十有四。
二十四,年轻。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他,你那篇屯田策论,朕看了节录,里面提了个法在人在的说法,你给朕再仔细说说。
张博定了定神,把几个月前打磨过无数次的那套逻辑用更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从制度框架讲到考核监督,从短期效果讲到长期规划,中间穿插了汉唐屯田史的例子作对比。他说的时候殿里安静极了,连酒杯碰案的声音都没了。
说完之后皇帝沉默了几息,忽然转头看向旁边一位穿紫袍的老臣:王爱卿,你觉得呢?
那紫袍老臣站起来,张博认出来了,正是去年在老翰林文会上点评他文章的那位——王祭酒。老头儿捋着胡子对皇帝道:回陛下,柳长青这篇策论,臣去年在文会上见过初稿,当时就觉得思路可贵。如今考场上的版本又精进了不少,可见此子确实用心在琢磨实务。
皇帝又问了沈知行几个关于吏治的问题,沈知行答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皇帝接连点了几个新科进士问话,最后摆了摆手:好了,都坐下吧,今日是你们的喜日子,朕不考你们了。
重新落座之后,张博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唱唱在他脑子里激动得不行:宿主你被皇帝点名了!这波存在感刷得值!
点个名而已,又没给我封官。
你急啥,好戏在后头呢!
果然,酒宴将散的时候,皇帝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随意了许多,像在拉家常:柳长青,朕听说你从前在永安公主府上做过清客?可有此事?
张博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稳住了: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三年前进京赶考时被公主赏识,在府上住了三年,去年秋天才离开备考。
皇帝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说道:公主前阵子跟朕提起过你,说你才情不错,就是性子太倔,把她的砚台都摔了。
张博差点没绷住。李婉儿什么时候跟皇帝告状的?还添油加醋说摔砚台?明明是公主自己摔的!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当时确有不当之处,请陛下恕罪。
皇帝却笑了,摆了摆手:她跟朕说这些不是告状,是让朕多关照你。你那个前东家,嘴上不饶人,心肠倒不算坏。
张博愣了一下。原来公主是托皇帝给他铺路。这份人情可大了,大到他忽然觉得那一百两银子都不算什么了,这份关照比银子值钱得多。
琼林宴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进士们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走。张博跟沈知行落在后面,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红墙高耸,头顶上方的天空是深蓝透紫的颜色,星子还没出来。
陛下方才问公主的事,沈知行忽然开口,我都紧张了,你答得倒是挺稳。
你紧张什么,又没问你。
沈知行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走出宫门那一刻,张博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会试考完了,进士中了,琼林宴吃了,皇帝亲口点名夸了。从去年春天穿过来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如今终于走过了那道最窄的关口。唱唱,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望着前面街道上零零星星亮起的灯笼光,忽然说了一句话,这辈子的第一步,我走完了。
第一步是走完了,唱唱在他脑子里伸了个懒腰,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呢。你刚才没听皇帝说吗,公主替你铺了路,接下来要授官了。你想去哪?
张博看着那片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蹲在老槐树下捡落叶的那个午后。那时候他还在想离会试还有大半年,日子长得望不到头。一转眼,他已经穿着进士服站在宫门口了。
我想去西北。他说。
沈知行走在他旁边,听见这话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屯田。张博笑了一下,纸上谈兵谈够了,想去实地看看,那个字到底能不能落到实处。
沈知行沉默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说:西北我去不了,我报的吏部,大概要留京。
没事。张博拍了他肩膀一把,你在京里当你的京官,我在外头当我的地方官,日后你高升了,记得给西北多批点钱粮。
沈知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个穿着进士服的年轻人在暮色笼罩的宫门外并肩站着,身后是巍峨的宫阙,前面是炊烟渐起的千家万户。风从远处吹过来,杏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张博把进士服上的簪花扶正了些,心想这辈子的开局,比前世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