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铁锹开路

作品:《工具人翻身把歌唱》

    四月底,吏部的公文终于下来了。沈知行授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留京。张博授了凉州府凉县知县,也是正七品,只不过一个在天子脚下,一个在千里之外的边陲。

    两人拿到公文那天晚上在客栈里多要了两个菜,酱肘子、醋溜白菜、一碗蛋花汤,配上掌柜送的半壶老酒。沈知行给他倒了杯酒,端起来:愿你到了凉州,那个字能落在地上。

    张博跟他碰了杯:愿你留京别被人欺负了去。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嘴都毒。

    沈知行嘴角弯了一下:我话少,他们毒不到我。

    临走前两天,张博去了一趟公主府,把那一百两银票还了。李婉儿靠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见他递银票过来,抬了抬眼皮:你这人真是,说还就还,本宫又没催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张博把银票放在小几上,另外,多谢公主在陛下面前替柳某说话。

    李婉儿翻了页话本,语气淡淡的:本宫是觉得,你这种倔驴似的人,要是没人替你铺个台阶,你自己能把自己摔死。怎么,陛下跟你说了?

    说了。还说了我摔了公主的砚台。

    李婉儿手里的话本子一顿,随即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那是本宫替你美化了,你总不能指望本宫跟陛下说你驳了本宫的面子甩袖子走人吧?

    张博笑了笑没拆穿她。他站在那儿又跟公主说了会儿话,说要去西北任官了,大概两三年内回不了京城。李婉儿听了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倒是不怕苦。

    怕,但更怕一辈子在纸上写字。

    李婉儿沉默了会儿,忽然从榻边摸出一个小包袱丢过来:拿着。本宫用不上的旧衣裳,你到了西北天冷,裹上。别冻死了,本宫还指望你将来做大官给本宫长脸呢。

    张博接过包袱掂了掂,沉甸甸的,里头应该是件厚实的冬衣。他这回没有推辞,抱在怀里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出了公主府,唱唱在他脑子里感慨:公主这人吧,嘴上永远不饶人,办事倒挺讲究。

    她这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型甲方。张博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了,回去收拾行李。后天一早的马车。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四月底的日头已经有些力道了。张博把行李捆好绑在马车后面,沈知行送他到城门口。两人站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四月的柳絮漫天飞,糊了人一头一脸。

    到了写信。沈知行说。

    知道,你先在京里站稳脚。

    马车夫扬鞭吆喝了一声,张博上了车,从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朝沈知行挥了挥手。沈知行也抬了抬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张博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马车动了。张博坐回去靠着车壁,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街市喧嚷声、马蹄敲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风穿过柳枝的窸窣声。他掀起帘子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春日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洇了水的画。

    走了,他在心里说,下一站,凉州。

    凉县穷得叮当响,但张博早就料到了。前世做项目什么烂摊子没接过?比凉县更坑的项目他都硬着头皮啃下来过。

    上任第三天,张博就把县衙里外摸了个透。账上空空如也,库房里老鼠都比粮食多,主簿刘大脑袋耷拉着个脑袋见了他就叹气。张博也不急,他先把王祭酒那封信拆开——里头写着宋老五的地址,还附了几句话:此人懂水,可信可用。

    宋老五住在县城东头三里铺,张博换身灰布衣裳,叫了个本地捕快带路就去了。老头儿正在院子里补渔网,看见穿着官服的人站在门口,先是戒备,等看了信才把张博让进屋。

    你是新来的知县?宋老五眯着眼打量他,看着不像能干长久的。

    我能不能干长久,看您老帮不帮忙。张博也不绕弯子,听说县东有条老水渠,淤了三十年了?

    宋老五端碗水喝了口,慢悠悠道:堵是堵了,但底子在。你要是能把那截渠清出来,东边那三百多亩洼地就能浇上水。问题是——你拿什么清?县库里有几两银子?

    张博实话实说:没有。

    宋老五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实诚。他搁下碗站起身,从墙角拎起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大人,你要是敢自己第一个下去挖,我就敢帮你把三里铺的壮劳力都喊来。

    张博接过那把铁锹掂了掂,分量不轻。

    当天下午,张博扛着铁锹站在东洼地那条半干涸的河沟边时,身后跟着十几个三里铺的汉子。都是宋老五吆喝来的,一个个手里拎着自家农具,眼巴巴看着这个穿官服的年轻人。张博把袖子往上一撸,二话不说跳进沟里,一铁锹铲在板结的淤泥上。

    都愣着干啥?他回头喊了一声,挖通了管两顿饭,干的!

    汉子们互相瞅了瞅,有人先下了沟,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铁锹翻土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来,混着喘气声和偶尔的笑骂,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老远。

    张博这一天挖了四个时辰,腰都直不起来了,手掌磨出两个大水泡。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晚上回到县衙往炕上一躺,唱唱心疼得直嚷嚷:宿主你这手不能要了!攒两个水泡干什么!我给你兑个治愈贴!五十积分!别浪费。张博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水泡亮晶晶的,过两天磨成茧就好了,以后还得挖呢。

    他说的没错。接下来整整七天,他天天带着人去挖渠。最开始只有三里铺的人,后来消息传开了——新来的县太爷自己带头刨地,管饭管饱还不打板子。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陆陆续续来了,最多那天沟里蹲了八十多号人,铁锹碰镐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到第八天傍晚,渠底清到了山脚那段,张博蹲在渠沿上往下看,黑乎乎的淤泥底下隐隐渗出了水印子。他伸手抠了一把,指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有水了!他站起来喊了一嗓子。

    沟里干活的人纷纷直起腰探过头来。有人蹲下去用手扒了扒泥,果然看见了细细的水流从渠底沁出来,虽然不大,但实实在在是水。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几个老汉蹲在地上捧着那点水直念叨老天爷开眼了。

    张博站在渠沿上看着那细得可怜的水流,心里算了一笔账。清渠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决灌溉问题,得上游修个挡水坝把春季雪水蓄住。可他手里连修坝的材料钱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他有脑子,还有个话痨系统。

    唱唱,他在心里喊,水利手册里有修土坝的方案吗?不用石头,纯夯土的那种。

    唱唱翻得飞快,干打垒夯土坝,就地取材,成本低。就是费人工,得几百号人干一个月。

    人工我有。张博扫了一眼渠两边黑压压的人头,给我把方案搞出来。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贴了张新告示:修坝蓄水,管饭管饱,秋后免税一成。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知县大印。告示贴出去半天,来报名的人把县衙门口那棵歪脖柳树都挤歪了。

    张博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脑袋,忽然笑了。他想起前世当社畜时为了拉人做项目各种求爷爷告奶奶,如今倒好,他手里攥着水这个硬通货,不用求人,人自己就来了。

    刘主簿,他侧头对身后缩着脖子的瘦主簿说,把名字都记上,编成组,五个人一组,选个组长出来。明天一早开工。

    刘主簿拿着毛笔的手直哆嗦:大、大人,这得多少人啊?

    先来多少算多少。张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账你先记着,秋收以后一块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