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更东南方向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齐才知道,西边的渗透急不得。那些派出去的人要在矿井下、伐木场里、铁匠铺前蹲上几个月甚至更久,才能慢慢地让当地人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才能在不经意间把那些话说进人心里。急就是白费,白费就是送死,送死还不如不去。他把西边的事搁下,目光转向了东南方。那里没有急迫的军情,但那里的消息断得太久了,久到让人心里不安。

    那张地图一直挂在墙上,从壁垒城搬进这间指挥所就没取下来过。齐才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手指在东南方向那片标注稀疏的区域上缓缓移动。艾莉亚站在他身后,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提醒他喝。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把家充实了。”齐才转过身,抽出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编制表。“命令。第一机械化连、摩托化营,副职全部提起来,当正职。缺的副职从老兵里补,老兵够就从新兵里挑,挑完了送沃顿教官那里训。”

    扩军的命令是当天下午下到各部队的。伊万从第一机械化连的驻地赶回指挥部时,军大衣上还沾着半履带车的机油。他蹲在台阶上看完了那份命令,抬头看了一眼传令兵,问了一句:“副职全提?那我连里的副排长提了谁带?”传令兵答不上来,他也没为难,把命令折好揣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连部走。路两边的士兵正在擦枪,有人蹲在车头前面调校发动机,有人趴在弹药箱上写信。他从中走过,伊万喊了一声各班副班长以上,连部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停下了手里的活。

    同一个下午,叶若夫在摩托化营的驻地把同样的命令读了一遍。他的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念得很慢,让每个人都能听清,让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你们之中有的人要从副的变成正的,要从跑腿的变成拿主意的,要从听命令的变成下命令的。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队列里的脸。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扩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人要从各处抽调,从铁砧堡,从灰港,从壁垒城,从南边产粮区,从沙海防线。沃顿家族的军官们被请到了训练场。那些从沃顿家族派来的中校、少校、上尉,站在靶场边上看着新兵们趴在地上练瞄准,有人弯腰下去纠正据枪姿势,有人蹲在掩体后面讲解射击时机的选择。科尔涅伊中校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测新兵完成战术动作的时间。这些人——那些从副职提上来的新连长、新排长,大多数没有上过军校,有些人连字都认不全,但他们打过仗,见过血,知道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什么声音,知道身边战友突然倒下去是什么感觉。这些是军校里学不到的,沃顿的军官们也教不了。但他们能教别的,教标图作业,教沙盘推演,教后勤计算,教步炮协同。新兵们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月,有人在考核中脱颖而出,有人勉强及格,还有几个被淘汰了。被淘汰的不多,齐才没有让他们回老部队,留在教导队继续学,等下一期。

    两个月后,第二支机械化连和第二支摩托化营组建完成。新连队的装备是陆续到的,老兵们围过来看,有人上去拍了拍新车的引擎盖,有人蹲下去查看底盘,啧啧的嘴里说个不停。不是羡慕,是看自家兄弟添了新丁那种高兴。

    伊万兼任了两个连的指挥,但他更多的时间待在新连队。新连长姓廖,以前是伊万连里的一个排长,从铁砧堡战役打出来的,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小块,结痂的地方肉色发白。他站在连部前面,看着自己手下的九个排长,三四十个人站在那里,军装是新发的,铜扣锃亮,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微微佝偻着肩——那是长期扛重物留下的毛病,改不过来。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逐一扫过去。“同志们。你们有的人以前是副排长,有的人是班长,有的人是在沃顿教官手下学了几个月的学员。从今天起,你们是排长了,是连长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顿了顿。“我也是新连长。我们一起学。”

    叶若夫那边也差不多。新营长姓刘,这个刘营长以前是摩托化营的一个副连长,在北方攻坚战中带着一个排守住了侧翼阵地,挡住了敌军三次反扑。他站在营部的院子里,面前是三个新连长,九个副连长,二十七个排长,还有一些营部参谋、后勤、通讯、侦察的干部。叶若夫站在他旁边,把那支烟从他嘴里取下来扔了——在队列前不要抽烟。刘营长没有回头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下来。“同志们,我们是新队伍,但打的不是新仗。北边、南边、西南边,老部队替我们把路蹚出来了。我们不用从头学,跟着走就行。跟紧了,别掉队。”

    沃顿的军官们继续留在部队里当顾问,但齐才让他们更多地去新组建的部队。老部队已经有了自己的节奏,打法、指挥、后勤自成体系,沃顿的人插不进手。新部队不一样,还在磨合期,还在学,沃顿军官的经验正好派上用场。科尔涅伊中校被分到了新摩托化营当顾问。他第一次去营部报到的时候,刘营长正在院子里看新兵训练。他没有敬礼,没有寒暄,只是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刘德胜。”科尔涅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新营长会主动报名—报自己的名字。他握着那只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齐才没有出席新部队的成立大会。他站在指挥所的窗前,隔着那道矮墙,隔着那片空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没有回头。

    “艾莉亚。”

    “在。”

    “新部队拉起来了。老部队的担子可以松一松了。”

    艾莉亚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军大衣的后背上有几道从地图边缘蹭上去的铅笔灰。她没有问接下来要往哪里打,没有问新部队的第一次任务是什么。她只是把记事本翻开,铅笔抵在纸面上,等他的下一句话。

    齐才没有继续说。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列队的身影。灰绿色的军装在暮色中连成一片,从空地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口令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向左看齐,有人在喊报数,有人在喊把枪端平。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水面被风吹过的痕迹。

    齐才下令修铁路的命令,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发出的。“抽调工兵,去威清城,和壁垒本地的一起,把刃甲城的铁路修通。”他把命令递给传令兵时,语气和平时下令征粮、扩军没什么区别。艾莉亚站在他旁边,记事本摊开,铅笔抵在纸面上。她听到“刃甲城”三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把那个墨点划掉,继续写。但齐才注意到了她的停顿——那支笔在她的指间停了不到半秒,但他注意到了。

    威清城那边,威迪迅收到命令时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把信看完,折好,塞进口袋。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墙角那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铁轨上。那些铁轨是刃甲城的旧物,虫灾那年从路基上扒下来,一直堆在那里,锈迹斑斑。“去,叫上几个人,跟我去修铁路。”他对身边的武士说。武士愣了一下,“城主,您去修铁路?”威迪迅没有回答,弯腰捡起一根铁轨,扛在肩上,朝城外走去。武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转身去喊人了。

    铁路的修建比预想的快。威迪迅带着武士们和从壁垒、灰港调来的工兵,分段施工,人挑肩扛,把那些被沙土掩埋的路基重新挖出来,把锈蚀的铁轨一根一根地换掉。威迪迅干活时不多话,和其他人一样卷起袖子、挽起裤腿。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武士们起初不敢让城主干重活,几次想替他,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修路就是修路,不分谁是谁。”

    消息传回壁垒城时,艾莉亚正在整理从各地送来的报表。她听到“威迪迅城主亲自在工地扛铁轨”,手指微微收紧。记事本被攥了一下,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抬头,但齐才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艾莉亚,过几天我们去威清,坐刃甲城回来。”艾莉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快得像错觉,然后她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

    半个月后,齐才和艾莉亚带着家徽钥匙出发了。家徽是什埃里克森家族的纹章,那把钥匙能启动刃甲城的核心。艾莉亚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肌肤,隔着衣服摸得到,硬硬的,凉凉的。一路上她没有说话,齐才也没有问她。

    威清城的站台是露天的,枕木还没完全固定,踩上去微微晃动。齐才从半履带车上跳下来时,工地上的人已经围了过来。修铁路的工人和工兵们从路基上、从工具棚里、从还没拆完的脚手架上一群一涌而来,手里还攥着铁锹、镐头、撬棍,安全帽歪歪斜斜,脸上全是灰。他们站在齐才面前,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抱在怀里,有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齐才没有站在高处,他走进人群里,和站得最近的那个工人握了手。那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辛苦了。”齐才说。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憋出两个字:“不苦。”人群里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石子扔进深潭,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威迪迅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上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摘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掌上缠着纱布,纱布渗出一层淡淡的黄。他的武士们站在他身后,同样风尘仆仆,有人裤腿上沾着沥青,有人手上还拿着道钉锤。他们看着齐才和那些工人握手、说话,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离开。

    齐才从人群里走出来,踩上一截还没有铺轨的路基,转过身。工兵们和工人们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同志们,铁路修通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满灰尘的脸。有人咧嘴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你们修的这条铁路,不是给老爷们坐着玩的,是给工人、农民、士兵用的。粮食、弹药、伤员,都能从这条路上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的铁路,将要联通我们的所有地区!钢是在烈火和急冷中炼成的。今天,我们同样在严寒中,锤炼出了比钢铁更硬的意志!我们的,你们一镐一锹修出来的,不是铁轨,是把那些还在苦水里泡着的人拉出来的路……”没有人欢呼,但有人哭了。一个年轻的工兵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他旁边的人把他拉起来,他没有擦眼泪,咧着嘴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威迪迅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没有看齐才,看着那些工人、那些工兵,看着他们脏兮兮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身后的武士们也沉默着,有人摘下帽子攥在手里,有人把道钉锤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齐才从人群里走出来,踩上一截还没有铺轨的路基,转过身。工兵们、工人们、武士们,甚至连那些在站台边整理工具的辅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乌压压地围了一片,都仰着脸看他。风从西边灌过来,把他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翻飞,他没有拢,就那么站着。

    工兵们开始喊,喊的是“乌拉”,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然后是所有人。声音从路基上腾起来,撞在甲铁城的铁皮车厢上,又弹回来,在站台上空来回滚,震得耳膜发痒。有人把安全帽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在原地跺脚,扬起的灰尘和蒸汽混在一起,成了白茫茫的雾。

    刃甲城的汽笛响了。锅炉已经升压,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嗤嗤地往外冒。齐才从路基上跳下来,朝威迪迅走过去,伸出手。“威迪迅城主,一起走吧。”威迪迅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才的肩膀,落在站在不远处的艾莉亚身上。少女穿着那身灰绿色的军装,记事本抱在胸前,手指搭在封皮上。他沉默了片刻,握住了齐才的手。“走。”

    “工兵同志们,上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话音还没落,人群已经涌向刃甲城的车厢。工兵们扛着铁锹、镐头,带着满身的灰和汗,往车厢里挤。有人踩着枕木跑,三步两步蹿上车踏板,回身拉后面的人一把。有人把安全帽从地上捡起来扣在头上,歪歪扭扭的也不扶正。有人上了车还不安分,探出半个身子朝站台上还站着的人挥手,喊“上来!快上来!”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灰绿色的军装和沾着沥青油污的工装。

    威迪迅和他的武士们最后上车。他们上车的动作比工兵们沉稳得多,但沉稳底下压着什么,从他们攥着扶手微微泛白的指节就能看出来。武士们把道钉锤、撬棍靠在车厢角落,靠着车壁站着,没有人坐下,仿佛站着才是他们该有的姿态。

    车轮动了。铁轨接缝处发出第一声轰隆时,车厢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工兵们扯着嗓子喊乌拉,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敲着车厢壁,当当当地响,有人抱着战友的肩膀摇晃,有人蹲在车厢地板上捂着耳朵笑,笑到打嗝。蒸汽从车头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从车窗飘进来,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关窗,有人还故意把头伸出去,让白雾糊一脸。一个年轻工兵把自己的安全帽取下来,硬扣在旁边一个工人的头上,喊着“咱们工人也有安全帽!”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没摘,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戴着,朝车窗外使劲挥手。

    威迪迅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的武士们散在他周围,有人终于坐下了,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刃甲城的车轮碾过新铺的铁轨,有节奏的轰隆声填满了整个车厢。威迪迅的目光从那些欢呼的工兵身上扫过,从那些并肩而坐的工人身上扫过,从那些靠在车壁上的武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车窗外。田野在倒退,村庄在倒退,远处有人站在田埂上朝火车挥手。他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风,但他不会承认。

    艾莉亚坐在靠窗的位置,记事本摊在膝盖上。她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但她的手指在记事本封面上轻轻地叩击着,一下一下,和车轮的节奏重合。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站着的身影,落在父亲身上。威迪迅没有看她,但她看见他的手从背后松开,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齐才走上前,伸出手握住威迪迅的手。“威迪迅城主,铁路修通了,辛苦了。”威迪迅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松开齐才的手,退后一步,把手背在身后。“齐将军,家徽我已经给了艾莉亚。她现在才是什埃里克森的城主。”

    艾莉亚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手里的记事本被攥得变了形。威迪迅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在涌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才是城主。”艾莉亚攥着记事本,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出深痕的脸。没有喜悦,没有骄傲,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的考量。她把记事本翻开,铅笔抵在纸面上,但没有写字。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齐才。“齐哥,我记完了。”她没有回头再看父亲,但她的手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枚冰凉的钥匙。齐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欢庆的工人同志们走去。艾莉亚跟在他身后,步伐第一次慢了一拍——不是犹豫,是在想事情,在想那句“你才是城主”是什么意思,在想那枚钥匙从今天起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