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预备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装甲列车的汽笛在暮色中拉响时,艾莉亚就已经站到了车门口。不是命令,不是职责,是她自己想站的。从壁垒城到显金驿,三百多公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轰隆声她听了整整一路。她没有睡,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废墟,记事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都没写。齐才在显金驿。她要把车上的物资、那个新编连、那些从壁垒城带来的粮食弹药,亲手交到他手里。

    车轮慢了。铁轨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得熟悉——那片被烧毁的树林、那条干涸的河床、那段新修的城墙。她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车身还在移动,她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金发从军帽里吹散。蒸汽从车轮下弥漫上来,模糊了站台上那些接车的人影。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齐才,他站在站台边缘,军大衣搭在左臂上,旁边站着威迪迅和几个武士,再旁边是菖蒲和她的老侍卫。他没有朝她挥手,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那个站姿她认得,是等。

    车还没停稳,艾莉亚就跳了下去。军靴踩在站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了半步,没有扶任何东西,站稳了。她朝齐才走去,步伐很快,快得不像是她平时走路的节奏。军帽下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拢,步枪在肩上颠着,弹匣袋拍打着大腿。她在他面前站定,立正,敬礼。

    “将军同志。骏城安全抵达。物资、人员、装备,全部送达。显金驿方面,请指示。”

    她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但齐才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有光,更柔软的、像水面被月光照亮的光。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点。齐才还了礼,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下又合上,没有看。他的目光从文件夹移到她脸上,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帮她把那缕从军帽里逃出来的金发拢到耳后。艾莉亚没有躲,也没有后退。那缕头发被拢回去,几秒后又飘了出来,她没有再去拢。

    “同志们,卸车!”齐才说。

    艾莉亚转过身,朝着车厢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稳,不急,每一步都踩在枕木的间隙上。但她走过菖蒲身边时,菖蒲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涟漪,转瞬即逝。

    菖蒲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把那声涌到嗓子眼的叹息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那个穿着灰绿色军装、腰杆笔直、从装甲列车上跳下来的少女,和记忆里那个在老宅客厅里端坐着的金发小女孩,是同一个人。那个小女孩也有过这样的表情,只是她太久没有见到了。

    红军征新兵的消息是当天晚上传遍显金驿的。征兵点设在城门口,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动员兵,桌上摊着报名表和一支铅笔。报名的人排着队,比上一次更长。新编的那个连,从三个排扩成了四个排,成了一个加强连。一百多个人,年轻的面孔,有的是从修城墙的工地上直接过来的,安全帽还没摘;有的是从铁匠铺里跑出来的,围裙都忘了解;还有几个是那天审判时站在台下、攥着拳头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武器分发是在第二天上午进行的。工人委员会的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崭新的步枪。“工人自卫队。”工兵干部站在桌子前面把那几个字念得很重,念完指着桌上的枪,“你们的。发给你们,自己管,自己用,自己保养。以后显金驿的治安,你们自己维护。”工人们围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些枪,不敢伸手去摸。

    一个在蒸汽铳产线上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匠蹲下来,看着桌上那支步枪的枪机结构——和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蒸汽铳完全不一样,没有气缸,没有阀门,没有活塞,只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简洁而致命的机械结构。他伸手摸了一下枪管——冰冷的、光滑的,枪口有膛线,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一圈一圈地旋转。他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伸出来把整支枪端起来掂了掂,比蒸汽铳轻,但更沉。

    “这玩意儿,好使吗?”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靶场设在城墙外的开阔地上。工人自卫队的新队员们趴在战壕边缘,按照动员兵教的姿势,枪托抵肩,瞄准。枪声噼里啪啦地响,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泥土里冒着烟。老工匠打了一发又一发,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但他不肯歇。他把打空的弹匣卸下来攥在手里,弹匣还是烫的,阳光照在黄铜弹壳上闪着他的眼。

    留守的步兵排负责治安巡逻,两个班在城里街巷间穿行,一个班在城墙上站岗。机械化班的那台半履带防空车停在城门口,引擎盖打开,动员兵蹲在车头旁边保养发动机,扳手在手里转。车顶的机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工人自卫队的新队员经过时总要多看几眼,有人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动员兵说这是高射炮,打飞机用的。工人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像是在找飞机,动员兵笑了笑没说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菖蒲每天都会去城墙上走一圈。不是巡逻,是去看,看城墙修复的进度,看工人自卫队训练,看城门内侧那支还在移动的征兵队伍,看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动员兵教工人们瞄准、装填、保养枪支。她站在垛口旁边,手扶着粗糙的砖沿,目光从站台上那列装甲列车移到城墙上那面红旗,从红旗移到那些正在训练的工人自卫队员身上。

    “大人,城墙上风大,您还是下去吧。”身后的老武士说。

    菖蒲没有动。“苏吉多克陷落的时候,我在显金驿。那时候我以为,什埃里克森家完了,四方川家也快了。我以为这世道不会变了,只会越来越烂。”她转过身看着老武士,“现在,有人告诉我,世道能变。不是靠将军,不是靠武士,靠那些工人,靠那些农民,靠自己。”老武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菖蒲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城墙下那些正在列队的工人自卫队员身上,看了很久。那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她把披肩拢了拢,走下城墙。

    动员兵们休整时,歌声从工地上先响起来。不是命令,不是排练,是一个正在搬砖的动员兵突然哼了一句,旁边的人接上了第二句,然后是第三句、第四句。修城墙的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站着听。歌是俄语的,词听不懂,但旋律像风从大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低沉而辽远。

    “Полюшко-поле,Полюшко,широко поле……”

    歌名叫《草原啊草原》。一个老工人听完对旁边的人说,这调子,听着像在赶路,一直在赶路,永远不停下。工人自卫队的队员蹲在城墙根下也跟着哼,哼得不太对,调子拐了好几个弯,但旁边的动员兵没有纠正他。

    无名坐在站台角落里,靠着堆叠的弹药箱,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那首歌听了很久,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没有人知道她在听,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起小时候——没有具体画面,只是一种感觉,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人唱歌。不是这种歌,但声音也是这样,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旋律穿过硝烟和蒸汽,落在她耳朵里。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指尖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好听吗?”

    艾莉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无名抬起头,那双向来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丝慌乱——像偷吃糖被抓住的孩子。她没有回答。

    艾莉亚没有追问,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站起来。走。”

    无名没有动。“去哪?”

    “去唱歌啊。”

    艾莉亚伸出手,不是扶,是拉。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纤细,但握过枪、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艾莉亚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没有松手。

    她们穿过站台,穿过那些正在清点物资的动员兵。有人看见艾莉亚,立正敬礼。她松开无名的左手,还礼,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继续走。再有人敬礼,她还礼,走。无名的右手空了,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轻轻地搓着。她看着艾莉亚还礼的背影——那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少女的军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笔挺。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和她是一类人——都是被捡来的,都是有名字也没有名字的人。但那个人找到了什么,不用靠别人给意义也能站着的东西。

    城墙根下围着一圈人。动员兵、工人自卫队员、修城墙的老工匠,还有几个从城里跑出来的孩子。有人拉着手风琴,壁垒城带来的,破了一个洞,用胶布粘着,声音沙哑但不难听。动员兵们看见艾莉亚,让开一条路。

    “艾莉亚同志!来一个!来一个!”有人在起哄。

    艾莉亚没有推辞,走过去站在人群中间。她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弹药箱上,整了整军帽。人群安静下来。

    她开口了。唱的不是俄语歌,是一首显金驿的小调——苏吉多克地区的老民谣,词是当地的土话,讲的是冬天过去春天会来的故事。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没有任何修饰。她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人群里有老人跟着哼起来。她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无名站在人群外面,看见她唱得很认真,没有笑,但眼睛在发光。

    那光让无名想起美马——不是想起那个人,是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这种光,很久以前,在被捡到的时候,在给名字的时候,在第一次握刀的时候。那光后来灭了,不是别人吹灭的,是自己在黑暗中走太久,不知不觉就灭了。可现在,那光又在另一个人眼里亮起来。不是为她亮的,但她看见了。

    唱完了,人群鼓掌。艾莉亚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无名面前。

    “你唱不唱?”她问。

    无名摇了摇头。

    “那就听。”

    艾莉亚没有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唱歌的人。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年轻的工人自卫队员把歌词记混了,唱到一半拐到另一首歌上去了,旁边的动员兵笑得蹲在地上。拉手风琴的老人把琴从肩上取下来笑着骂了一句,骂完又拉上了,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调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淡的、像水面被风吹过的痕迹,但她没有控制它,让它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热闹的声音。在狩方众的时候,晚上只有篝火、风声、和远处卡巴内的嘶吼。没有人唱歌。没有人拉手风琴,没有人会把歌词唱错然后笑得蹲在地上。那里只有命令、任务、弱肉强食。不够强,就不配活着。够强了,也没有人问你今天高不高兴。

    她下意识地往艾莉亚的方向靠了靠,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艾莉亚没有躲,也没有让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排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笑着闹着的人们。站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们的金发和黑发吹在一起,又分开。

    菖蒲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把披肩拢了拢,没有走。身后的老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垛口后面,把空间留给了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红旗在暮色中慢慢地飘,站了很久。

    艾莉亚走进办公室时,齐才正埋头在一份文件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桌上还散着几份同样的稿纸,边缘压着从显金驿带来的铜镇纸,镇纸是旧物,上面刻着四方川家的纹章。艾莉亚没有出声,把步枪靠在门边,走到他身旁站定。她看见了那份文件的标题——关于成立列宁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决议草案。齐才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没有潦草的连笔,像刻钢板。她默默地看着他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把文件合上。

    “将军同志,你找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打破了沉默。

    齐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坐。”艾莉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齐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地图铺在文件上面,手指在显金驿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东北方向划,越过倭文驿,越过几道山岭,落在一个标注着矿山符号的地方。

    “八代驿。”艾莉亚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没有问齐才为什么选这里。“它也是苏吉多克的领地。”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小时候去过。那里有矿山,铁矿、铜矿,还有煤矿。重工业发达,冶炼、锻造、机械加工都有基础。如果那里的设备还在,人还在,有可能可以生产装甲单位。”说出“装甲单位”四个字时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个分量。齐才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的位置停着,等她说下去。

    “显金驿的蒸汽机技术世界一流,但那是民用,是运输。八代驿不一样,那里造过武器。父亲说过,金刚郭的列车的炮,有一半的炮管是从八代驿锻的。”她抬起头看着齐才,“如果我们要往东北方向走,八代驿是必经之路。拿下了它,我们就有矿产、有工厂、有技术工人。到时候,装甲列车上的坦克碉堡,也许就不用从壁垒城拖过来了。在那边就能造,在那边就能修。”

    齐才把地图转过来,让她看得更清楚。“八代驿现在什么情况?”艾莉亚沉默了,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不知道。苏吉多克解体后,八代驿被金刚郭直辖。消息断了很久,我只知道那里矿山还在挖,工厂还在转,但谁在管,管成什么样,工人还剩多少,卡巴内围没围——不知道。但去八代驿的铁路是完好的,途经倭文驿。装甲列车可以一路开过去,不用换步行。”她收回手,“所以要去看,看了才知道。”

    “八代驿。”他的手指落下去,在那片区域轻轻叩了两下。“地理位置,显金驿东北方向,铁路沿线,途经倭文驿。卡在山区和平原交界的地方,东边是山,西边是平原,铁路从山区穿出来第一站就是它。谁控制八代驿,谁就控制东北方向的出入口。金刚郭的援军要往西南走,八代驿是必经之路。我们往东北走,八代驿也是必经之路。这个咽喉,卡得死死的。”

    艾莉亚没有说话。

    “资源。你刚才说了,铁矿、铜矿、煤矿。地图上标注的矿山符号不只是符号,有矿就有工人,有工人就有技术。冶炼、锻造、机械加工,都是围绕矿山长出来的产业。”他的手指从矿山符号移到城镇标注的位置,“金刚郭的列车炮,炮管有一半是八代驿锻的,说明这里的技术积累不是小打小闹,是能造军工的。不是修修补补的那种工厂,是能造炮管、能铸装甲的那种。”

    “群众,工人和农民不会听附庸家族的。对。那里有矿工、有炉前工、有机械匠,不是种地的农民,是产业工人。产业工人集中、有组织、有斗争经验,比农民更容易发动。他们缺的不是反抗的意愿,是反抗的武器和领头的。我们去,就是送武器,送领头的。”

    “卡巴内。八代驿在山区和平原交界,卡巴内的压力应该不小,但不是围城的那种压力,是零星的。矿区的工人必须在城外干活,不可能天天缩在城墙里面。所以城外肯定有工棚,有工人的家属,有配套的作坊和小买卖。这些地方是我们在正式进入八代驿之前,可以用来渗透、侦察、建立联系的缓冲地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了片刻。“最关键的问题,能不能生产装甲单位,不是看设备,是看人。设备可以修,机床可以改,图纸可以带过去。但有一样东西带不过去,就是那些打了半辈子铁的工匠的手艺。手艺在,人就在。人就在,厂就能转。”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工厂符号的位置。“所以,八代驿不只是军事目标,是工业基地。拿下它,我们就有矿产、有工厂、有技术工人。装甲列车的修理、改装,甚至新装甲单位的建造,都可以在那边完成,不用再靠壁垒城千里迢迢运过来。”

    艾莉亚站在他身旁听着,始终没有说话。齐才把地图又卷起来,用铜镇纸压住边缘,然后偏头看着她。“你推荐的这个地方,不错。但能不能拿下,要看你的判断准不准。那里的工人,还愿不愿意拿起枪,还认不认得什埃里克森家的纹章。不知道。所以要去看,看了才知道。”他把卷好的地图塞回抽屉里,吹灭桌上的灯,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八代驿的工人,他们如果还记得什埃里克森家,就让他们看看你胸前的家徽。如果记不得了,就让他们看看你手里的枪。”

    艾莉亚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胸前那枚黄铜底子的家徽,两把交叉的太刀纹路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们不会记不得。我父亲说过,八代驿的工人,手艺比谁都好,记性也比谁都好。他们记得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齐才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站台上的灯光从窗户漏进来,把过道照得明晃晃的。有人在外面喊口令,声音穿过几道墙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

    齐才点了点头。“倭文驿的事,到了再说。先拿下八代驿,倭文驿自然就倒过来了。”他抬起头看着艾莉亚,“准备一下,过几天出发。八代驿,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