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启程!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城主府的大厅已经空了很久。那些从苏吉多克运来的老家具还在,条案、太师椅、落地屏风,但少了人气,木头泛着干枯的黄。菖蒲站在屏风前面,手指抚过上面绣着的松鹤图,丝线已经褪色了,鹤的翅膀处脱了线,露出底布。这幅屏风是她的嫁妆——不,不是嫁妆,是她母亲从苏吉多克带来的。母亲去世后,屏风搬到了大厅,一放就是十几年。

    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过来。很轻,不是武士们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更轻、更碎、像猫。菖蒲没有回头。艾莉亚从屏风后面钻出来,军帽摘了,金发散着,几缕垂在肩上。她把步枪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在菖蒲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不是坐,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军靴翘起来搁在脚踏上。

    “你还是老样子,走路没声音。”菖蒲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像看见了什么让人安心东西的轻松。

    “你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发呆。”艾莉亚把金发拢到耳后,仰头看着大厅天花板上那幅褪色的彩绘。画的是什埃里克森家的先祖征战图,颜料剥落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出几个人骑马执刀的身影。菖蒲在艾莉亚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小茶几的距离,不远不近。

    “还习惯吗?”艾莉亚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菖蒲沉默了片刻。“习惯。”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不,不是习惯。是不习惯,但不难受了。”

    “感觉怎么样?”

    菖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只握笔、握钥匙、握和服的袖口。现在握过铁锹、搬过砖、在城墙的工地上被磨出过血泡。血泡早就好了,结了茧,茧又褪了,掌心比以前硬了一些。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看了片刻,慢慢攥成拳。

    “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菖蒲开口了,声音很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城主家的小姐,从小听父亲讲四方川家的历史,讲什埃里克森家的功业,讲武士的忠诚、领民的感恩。我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贵族之间的较量,城主之间的联姻,领地的争夺——我以为这些就是天大的事。”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幅褪色的彩绘,“今天才知道,我眼界太狭隘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以前以为,力量就是家徽、是身份、是祖上传下来的封地。我以为这些东西是坚不可摧的,像城墙一样,只要守着,就永远在那里。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东西,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轻得像纸糊的。”

    艾莉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菖蒲,目光平静,没有怜悯,没有评判。

    菖蒲抬起头,看着艾莉亚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她记忆中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没有经历过苦难后才有的沧桑,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深水一样的平静。

    “艾莉亚姐姐,你说的那些工人、农民,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他们不是等着被施舍的可怜人,他们是能动的人,是能改变世界的人。这几天我看见那些工人自己选举代表,自己讨论生产计划,自己组织自卫队巡逻。没有监工,没有武士,没有人拿鞭子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他们自己干,而且干得比有人在后面看着的时候还好。如果这就是革命,我愿意。”

    “艾莉亚姐姐,你变了。不是变了很多,是变得很彻底。”菖蒲的声音轻下来。“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你坐在城主旁边,下巴抬得很高。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天生的城主,以后一定会继承什埃里克森家,会成为苏吉多克最有为的城主。后来苏吉多克陷落,我听说你死了,哭了一整夜。我以为那个骄傲的小姐姐,再也见不到了。”

    艾莉亚偏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没变。还是这么爱哭。”菖蒲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否认。

    艾莉亚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屏风前面,手指抚过那只脱了线的鹤。菖蒲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比她矮大半个头、穿着灰绿色军装、金发散在肩上的少女,和记忆里那个穿和服、下巴微扬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菖蒲,我和你是一样的。”菖蒲愣了一下。“什么?”

    “我和你是一样的。都是什埃里克森家的人,都是在城主府里长大的,都是被那些规矩、那些礼仪、那些‘贵族的脸面’养大的。你以为你眼界窄的时候,我也窄过。你以为你只看得见贵族之间的那些破事的时候,我也只看得见那些。”她转过身看着菖蒲,“不过好在我遇见了他。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菖蒲看着艾莉亚站起来,看着她走到屏风前看着那只脱了线的鹤,看着她转过身说出“那个改变一切的人”。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轻、那样平,但菖蒲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一种光,更暖、更沉。

    “是他吗?那个将军?”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走回茶几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暮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大厅镀成暗金色。屏风上的松鹤图在光线下显得更旧了,但那只鹤翅膀上脱线的部分,在斜阳中反而有了一种残缺的美感。

    菖蒲站起身走到艾莉亚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那边城墙修好了,新砌的砖在暮色中泛着潮气。

    “艾莉亚姐姐,你以后会留在显金驿吗?”

    “不会。我跟他走。”

    菖蒲没有问“他”是谁。城墙上换岗的口令声传过来,短促而清晰。远处装甲列车的锅炉还在嗤嗤地冒着蒸汽,那面红旗在暮色中垂着头。菖蒲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那个改变一切的人。”她在心里默念那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有些人遇见光,自己就成了光。她偏头看着艾莉亚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但下颌的线条还是那样利落,像刀裁的。她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艾莉亚的手指,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艾莉亚没有躲,也没有回握,手指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大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屏风上的松鹤融进了阴影里。墙上的彩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团模糊的色块。只有窗外的天还亮着,那抹红,比什么都红。

    菖蒲从后面抱住了艾莉亚。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手臂环过艾莉亚的肩膀,在她胸前交叠,下巴轻轻搁在艾莉亚的肩窝里。和服柔软的布料贴着灰绿色的军装,发簪蹭到了艾莉亚的军帽边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菖蒲比艾莉亚高出许多,但这个拥抱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她弯着腰,把自己缩成一个小一些的轮廓,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放不下的牵挂、道不明的祝愿,都融进这个无声的姿态里。

    “愿你一切安好。”

    声音从艾莉亚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哽咽的尾音。艾莉亚站在屏风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躲,没有回应,也没有挣脱。那双在战场上能扣动扳机、能挥刀、能从死人堆里把人拉出来的手,此刻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几秒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菖蒲感觉到了,那个点头的震动从艾莉亚的肩膀传到她的下巴,从下巴传到她的眼眶。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艾莉亚军装肩头的一小块布料。

    外面的天已经快要黑透,最后一抹暗红色从窗户边缘慢慢退去。屏风上的松鹤完全融进了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还有艾莉亚军装上淡淡的硝烟味。

    菖蒲松开手,退后了一步。艾莉亚没有回头,把靠在柱边的步枪拿起来,挎上肩。她朝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保重。”留下这两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菖蒲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擦眼泪,任由它们淌。泪水滴在和服的腰带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厅外传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菖蒲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像小时候那样追出去喊一声“艾莉亚姐姐”,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把那声呼唤咽了回去,转身看着那面屏风脱线的鹤,看着天花板上褪色的彩绘,看着这间她从小待到大的、如今空荡荡的大厅。风吹过窗棂,把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余晖吹散了。

    大厅里暗了下去,只剩屏风后面那盏没来得及点亮的油灯,灯芯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白。站台上有人喊口令,声音穿过几道墙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那是集合的声音,是要出发的声音。

    菖蒲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那串钥匙,钥匙还在,冰凉的,沉甸甸的。她把钥匙攥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装甲列车停在站台上,车头的大灯已经亮了,雪亮的光柱切开暮色。艾莉亚正踩着车梯往上走,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菖蒲看见她侧过脸,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一道金边。她看不清艾莉亚的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这边,不是看城主府,是看这扇窗户,看她。

    汽笛响了。短促的一声,像在告别。菖蒲站在窗前抬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站台边上,威迪迅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着艾莉亚上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厢。武士们跟在他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红旗,有人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有人叼着烟,烟雾被风吹散。

    车门关上了。车轮动了,铁轨接缝处传来第一声轰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站台上送行的人开始散去,有人扛着工具往回走,有人蹲在站台边上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抽完,有人还在挥手。红旗在车头缓缓移动,从站台这头移到那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暮色里。菖蒲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手里的钥匙攥得手心发烫。老武士从门外探头进来,看见她的背影没有出声,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铁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枕木之间的道砟被蒸汽熏得发黑。远处城墙上有人点亮了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那面红旗还在飘,比装甲列车上的那面小得多,但颜色是一样的,红得很正。

    菖蒲把窗户关上。风吹不动了,油灯的火焰稳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淡。她转过身朝大厅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屏风后面那盏油灯她点了很久,火苗跳了几下才亮起来。灯光把她和屏风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人,一只鹤,都很瘦。她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钥匙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坐下来,看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甲铁城,四方川家的命。交给你了。”她用掌心握住钥匙,冰凉硌手。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艾莉亚点头的那个瞬间,不重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她松开钥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装甲列车已经看不见了,但那面红旗还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红得很正。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钥匙吹得叮当作响。她伸出手把钥匙按住,然后攥在手心里,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