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倭文驿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天刚亮透。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轰隆声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车厢里,动员兵们把长条凳拼在一起,有人坐着,有人靠着车厢壁,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擦枪。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歌声从车厢中部响起来
“Путь-дорожка фронтовая, громыхали нас не 3ря……”是俄语的《出发》。调子比站台上送行时更快一些,不是告别,是启程。有人用俄语唱,有人用当地话唱,词对不上就哼哼调子,没有人计较。威迪迅靠在车厢尾部的观景台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听着那歌声从车厢里涌出来,穿过敞开的车门,被风吹散在原野上。他的武士们坐在长条凳上,有人跟着哼了几句,发现不会歌词,闭上了嘴,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Шли вперёд 3а красной ратью, начинался 6ой……”歌声从这节车厢传到那节车厢,像接力。齐才在车头后面的装甲车厢里,面前摊着地图,铅笔夹在指间。他没有唱,但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叩着,和歌声的节奏重合。艾莉亚站在车门边,金发被风吹起来,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在唱,在心里唱。
歌声渐渐停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和蒸汽从阀门缝隙渗出的滋滋声。
无名从通道里走出来,穿过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动员兵,穿过那些靠在车厢壁上的武士,走到第三节车厢。艾莉亚站在那里。无名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上。“你是卡巴内瑞。”
艾莉亚没有说话。
无名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身上的气味,你动起来的节奏,你眼睛里的光——和我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艾莉亚还是没有说话。无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颈间的丝带上。蓝色的丝带,系得很紧,边缘隐约露出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
“你和我一样,是吧?”无名的手指抚过丝带边缘,“这个不是装饰。是诅咒。没有它,我会变成真正的卡巴内。它帮我抑制尸变,控制力量。”她转过头看着艾莉亚的脖子,那截从军装领口露出来的黑色贴颈项圈,紧紧地贴着皮肤,和她的丝带是同一个位置。
“你的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艾莉亚垂下目光,手指搭在项圈边缘。她没有回答,在无名面前伸手解开了搭扣。项圈从脖子上松脱,她拿在手里,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没有纹路,没有疤痕,没有卡巴内感染留下的任何痕迹。几秒后她重新把项圈扣上,搭扣咔嗒一声轻响。
“装饰。现在只是装饰。”
无名看着那截重新被项圈覆盖的皮肤,瞳孔微微收缩。“那你是怎么……你不需要……”
“这个啊,之后再告诉你。”艾莉亚的有些俏皮的眨眨眼,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无名张了张嘴没有追问,目光从艾莉亚的项圈移到她胸前的家徽,又从家徽移到她腰间的手枪。她忽然想起美马手下那些卡巴内瑞——这是镣铐,是控制他们的锁链。她把手伸到颈后摸了摸丝带的结,指腹蹭过那个限制力量的枷锁。
“你不怕?”无名问。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你是卡巴内瑞,你的心脏被钢铁覆膜包裹,你不会老,不会病,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活着。他们如果知道了,还会让你当他们的将军吗?还会听你的话吗?还会站在你身边,替你挡子弹吗?”她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着,指节泛白。
艾莉亚沉默了片刻。“他们知道。”无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他们知道。将军同志知道,我父亲知道。同志们知道,工人们知道,连菖蒲都知道。没有人问过我,也没有人需要我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名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另一种更硬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冲出来的光。
“你怎么做到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怎么让他们知道你是卡巴内瑞,还愿意跟着你?”
艾莉亚转过身面对着无名。“不是我怎么做到的,是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不在乎我是卡巴内瑞,在乎的是我站在哪一边,跟谁站在一起。”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食指轻轻点了点无名胸口的衣领,“你站在哪一边?跟谁站在一起?”无名低下头看着那只点了自己衣领的手,指节纤细,戴着战术手套,食指收回去了垂在身侧。她没有回答。
生驹被工程师叫去了车厢尾部的检修间。检修间不大,铁皮壁,工具架靠墙排列,扳手、锤子、撬棍、卡尺,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工作台上铺着一张图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上面画着一支步枪的剖面图,线条用铅笔勾的,工工整整,每一道尺寸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坐。”工程师指了指工作台前的凳子。生驹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放,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撑在台面上。工程师把图纸转过来让他看得更清楚,指着剖面图上那几根线条。“这是枪管,这是枪机,这是复进簧,这是击针。你看这里,子弹上膛后,击针撞击底火,火药燃烧产生高压气体推动弹头沿膛线旋转飞出枪口。同时一部分气体通过导气孔推动枪机后座,抽出弹壳,压缩复进簧,然后复进簧推动枪机复位,推下一发子弹上膛。”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生驹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走,目光专注像钉子钉在那里。
他把一支拆开的步枪放在工作台上,零件整齐地排成一排,“你摸摸看。枪管、枪机、复进簧。别怕弄坏,装得回去。”
生驹伸出手,摸了摸枪管,冰冷的,光滑的,内壁有膛线,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旋转。他拿起枪机翻来覆去地看,机头、机框、击针,每一个零件都和蒸汽铳不一样,更精密,更复杂。他把击针从机头里抽出来举到灯下,针尖很细,闪着冷光。“这……这都是你设计的?”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工程师笑了。“不是我设计的。是同志们的智慧,我只是负责把它画出来,教给你们。”
生驹把击针插回去,把枪机组装好,放在工作台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那种看见了新世界、新可能、新天地时的本能反应。工程师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图纸铺在上面,指着图上的线条。“这是82毫米迫击炮,比蒸汽铳打得远得多,打得准得多,能打曲射,能躲在墙后面打。你看这里,炮弹从炮口滑进去,撞到击针,底火击发,火药燃烧产生高压气体把弹体推出去。弹道是弧形的,可以越过障碍物打击反斜面目标。你没见过这种打法吧?”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神奇的故事。
生驹摇了摇头。“没见过。”他把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工程师。“我想学。你能不能教我?”
“能。你底子好,学得快。先从这张图开始,把这支步枪的每个零件的名称、功用、相互配合关系搞懂。搞懂了,再看迫击炮。”
装甲列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在站台边缓缓停稳。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蒸汽从车底弥漫上来,模糊了站台上那些等候的身影。
站台上铺了防尘的草席。几个身着武士装束的人已经等在那里,腰间佩刀,站得笔直。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士,面颊削瘦,眼神锐利。他看见那列灰绿色的装甲列车停下,没有迎上去,反而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车头的红星扫到车身上的装甲板,又从装甲板扫到那门指向天空的列车炮。
车门开了。第一个跳下来的是动员兵,军靴踩在站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滤罐在胸前微微晃动,枪挎在肩上,目光透过镜片平视前方。第二、第三个跟着跳下,列队,站定。没有人说话,防毒面具后的呼吸声整齐得像一台机器。
武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了刀柄。他走上前,在动员兵面前站定,微微欠身,不是行礼,是打招呼。“倭文驿守备队长,奉命检查。按金刚郭的规矩,所有进入驿城的列车,必须对乘员进行卡巴内检查。”他的声调平稳,但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
动员兵班长站在队列最前面,防毒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两名动员兵上前一步,站在武士面前,接受检查。挽起袖子露出前臂,解开领口露出脖颈,转身露出后背。武士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旁边的侍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一共检查了六个人,全部正常。防毒面具始终没有摘,滤罐在吸气时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车上还有其他人。”武士抬起头看着敞开的车门,目光往车厢里面探。
“车上的人你见过了。”动员兵班长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车门之间,防毒面具后的目光低垂着看他,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检查完了,请让开。”
武士的眉头皱起来。“金刚郭的规矩,所有乘员必须检查。车上还有多少人?都叫下来。”
“列车是军事重地,不得上车。人员刚才已经检查过了,你没有异议。”班长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滤罐的共振把每个字都压得又低又平,像从铁桶里凿出来的。
武士盯着他看了几秒,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防毒面具那双黑洞洞的镜片和滤罐上斑驳的刮痕。武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两个年轻的武士从他身后走出来,手按在刀柄上朝车门走去。
动员兵班长抬起手,不是拦,是指向空中。两声短促的哨响,尖锐得刺耳。车厢里呼啦一下涌出十几个动员兵,军靴踩在站台上咚咚咚地响,列队,枪口朝下,站在班长身后。几十个防毒面具齐刷刷地朝向武士,滤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绿,只露出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枪,但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和黑绿色的面具站在一起,像一堵没有表情的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士的脚步停住了。他身后那两个年轻的武士也停住了,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汗。他们看不见那些动员兵的脸,看不见表情,看不见任何可以揣测对方意图的东西。只有防毒面具,只有镜片后面那双一动不动注视他们的眼睛。站台上安静得能听见蒸汽从阀门缝隙渗出的滋滋声,能听见滤罐里活性炭吸附空气中异味的细微沙沙声。城墙上探出几个人头,又缩回去了。
“怎么回事?”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苍老但沉稳。广冢快步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衣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他走到站台上,目光从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士兵身上扫过,从那堵灰绿与黑绿交织的墙扫到自己的武士脸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广冢的目光越过动员兵的肩膀,落在车厢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他没有戴防毒面具。
“您……”广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完整的名字。“威迪迅……大人?”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像不是他自己说的。
威迪迅站在车门口,没有下来,目光平视着他。“广冢,好久不见。”广冢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您不是……早就死了吗?苏吉多克陷落……金刚郭传来的消息说,什埃里克森家全族覆没。您怎么会……”他没有说下去,声音断在那里。
威迪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死过。又活过来了。”广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威迪迅没有说话,站在那里。
广冢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倭文驿城主,广冢,恭迎什埃里克森家。”他的声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失礼了。威迪迅大人,您是什埃里克森家的家主,按规矩,您和您的随从可以免检。这也是规矩。”他看着威迪迅,“请。”
身后的武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广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武士低下头,退后一步,手从刀柄上松开。
威迪迅没有迈步,偏头看了齐才一眼,齐才微微点头。威迪迅这才朝城门走去,军大衣下摆在风中微微翻动。艾莉亚跟在他身后,齐才走在最后。广冢跟在威迪迅身侧,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艾莉亚胸前那枚家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广冢的目光落在那枚家徽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着威迪迅的脸,那张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鬓角全白了,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您……把位置传给她了?”他看着威迪迅,声音很低。威迪迅没有看他,看着艾莉亚。“不是我传的。是她自己接的。”艾莉亚站在威迪迅旁边,目光平视着广冢。广冢垂下目光,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不是跪拜,但姿态极低,像臣属对主家的行礼一样规矩。
站台上的动员兵列队撤回车上,防毒面具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滤罐在胸前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军靴踩在草席上沙沙地响。武士们退到站台两侧,手从刀柄上松开,有人还在偷看那些灰绿色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有人把目光移开了。那面红旗在车头垂着,被风吹开的时候红得很正,映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像一抹擦不掉的痕迹。广冢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旗,但他记住了那抹颜色。
城主府的书房里,侍从端上茶和点心。广冢坐在主位上,威迪迅坐在客位,艾莉亚坐在威迪迅旁边。齐才坐在另一侧,像一个观察者。“您能活着回来,我就放心了。”广冢端起茶碗,茶汤在碗里荡了一下,洒了几滴在碟子里。“苏吉多克失陷的时候,金刚郭传来消息,说什埃里克森家全族覆没。我以为……您也……”他没有说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消息没错。全族覆没。就剩我们几个。”威迪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广冢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艾莉亚胸前的那枚家徽,沉默了很久。“那您这次回来,是……”“路过。”威迪迅打断了他,“去八代驿。”广冢的目光闪了一下。“八代驿……那里现在是金刚郭直辖。守城的家族,是旁系。”他没有往下说。
“我知道。”威迪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您需要什么?粮食?武器?我倭文驿虽然是小地方,但如果什埃里克森家需要,我全力支援。”广冢的语气比刚才热切了一些,但仍然留有余地。
威迪迅没有回答,偏头看着齐才。广冢的目光跟着转向齐才,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齐才坐在那里,军装笔挺,腰间扎着手枪,目光平静。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广冢,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广冢的眉头跳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听说,金刚郭向什埃里克森家做过保证。苏吉多克拆分后,西线的安全由金刚郭直辖。领民的生计,由金刚郭统筹。什埃里克森家的旧臣,由金刚郭安置。”他顿了一下,“这些保证,显然没有做到。”广冢的手指从茶碗边缘缩了回去,藏在袖子里。
“西线的情况,没有改善,甚至急剧恶化。卡巴内比拆分前更多了,领民比拆分前更穷了,旧臣跑的跑、散的散。”齐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金刚郭直辖的领地,城墙比当年矮了,驻军比当年少了,连年征税比当年重了。广冢城主,这世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广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上。
广冢的目光落在那枚家徽上,又移到艾莉亚的脸上。少女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一直亮着。“艾莉亚小姐,您长大了。”广冢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您小时候,我抱过您。您可能不记得了。”他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齐才看着他,目光平静。“广冢城主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倭文驿是什埃里克森家的旧地,您是什埃里克森家的旧臣。这次路过,是来探望。下次再来,就是来办事了。”
广冢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齐才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考虑清楚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威迪迅跟着站起身,看了广冢一眼,没有说什么,朝门口走去。艾莉亚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广冢。
“广冢城主。我父亲说过,您是可信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可信,不意味着要马上相信。想好了,再信也不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广冢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把凉透了的茶端起来灌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把茶碗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佝偻着,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他想起当年送别苏吉多克来的使者,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面太刀纹章的旗帜在风中飘远;想起接到苏吉多克陷落的消息时,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