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间奏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七夕的灯笼在傍晚时分一盏一盏亮起来。倭文驿的街道不宽,但很干净。路两边挂满了纸糊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市集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各色浴衣,踩着木屐,在人流中穿行。卖小吃的摊子一字排开,烤团子的甜味、煮豆沙的香气混在一起,从街头飘到街尾。有人在敲太鼓,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齐才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军大衣换成了野战服,领口的铜扣没系,露出里面灰绿色的衬衫。腰间没有扎武装带,手枪留在车上,只有胸前那枚红星还在。他走在人群里,和那些穿浴衣、踩木屐的当地人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在意他。摊主吆喝着招揽生意,孩子们举着糖人从他身边跑过,一个穿粉色浴衣的小女孩撞到他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跑开了。
艾莉亚走在他旁边。她摘了军帽,金发散在肩上,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野战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项圈边缘从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边。步枪留在车上,腰间没有手枪,只有那枚家徽还别在胸前。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看那些灯笼,看那些孩子,看那些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活生生的、日常的景象。
两个人在市集里走了一会儿,没有目的,只是走着。艾莉亚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齐才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每次摆动手臂时手背都会几乎蹭到,但没有碰到。走到一处人少的路段,齐才停下脚步,从野战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不是纸盒,是一个深色木质的扁盒,棱角磨得光滑。他把盒子递到艾莉亚面前。
“礼物。”
艾莉亚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接过去,指尖蹭过木纹。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尊白瓷小天使,巴掌大,翅膀张开,双手合十,眼睛闭着,脸圆圆的,表情安详。瓷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翅膀上有极细的冰裂纹,像碎了的糖纸。艾莉亚把它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瓷是凉的,棱角被釉面包裹,光滑而柔软。她在盒底还摸到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平安,顺遂”。是齐才的笔迹,一笔一划,像刻钢板。
她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盒底,把瓷天使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谢谢。”她从自己军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我也准备了。”她把布包递到齐才手里,“七夕的礼物。不好看,别嫌弃。”
齐才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一个风铃。玻璃的,透明的,表面用颜料画了几笔——蓝色的波浪,白色的云,金色的星星。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画的时候手很稳,但偶尔在收笔处有一丝轻微的颤抖。风铃的下面挂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平安”。他把风铃举起来,玻璃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夕阳装进了铃身里。风吹过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咚叮咚的,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齐才把风铃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塞进军装内侧口袋。“挂装甲列车上。挂我办公的那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艾莉亚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藏不住的高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艾莉亚的手垂在身侧,齐才的手也垂在身侧。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收了你送的礼物。”她的声音很轻,“那么——今天可以牵将军同志的手的权利,我就收下啦。”
她伸出手,手指慢慢张开,等着。齐才看着她,那张在煤油灯下总是紧绷的脸,此刻被灯笼的光镀上了一层暖色。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艾莉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扣紧了,没有犹豫。她的手很凉,指尖微颤,但掌心是热的,像藏着什么被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开的东西。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太鼓的声音从广场那边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人们往广场方向涌去,齐才和艾莉亚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在路边停下来,靠着墙根站着。广场中央立着几根青竹枝,枝上挂满了彩纸,纸签在晚风中轻轻翻动。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墨迹未干,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黑。
“七夕的愿望,写在纸上,挂在竹子上,就能飞到天上。”艾莉亚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动的纸签,声音很轻。齐才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写了吗?”艾莉亚摇了摇头。“没有。我的愿望,不用写在纸上。”她的目光从竹枝上收回来,低头看着两个人还牵着的手。“那一定会实现。”她没有说愿望是什么,齐才也没有问。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把竹枝上的纸签吹得哗哗作响,风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咚叮咚的,很轻很远,像在梦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鼓声停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竹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纸签在暮色里翻动,有人写了“平安”,有人写了“丰收”,有人写了“想见的人一定会见到”。一个孩子从竹枝旁边跑过,撞了一下竹竿,几张纸签飘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色,像一朵巨大的杜鹃。艾莉亚抬起头,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一层暖色。齐才没有看烟花,偏头看着她。烟花的间隙,她的侧脸暗下去,下一朵炸开时又亮起来,明明暗暗的,像在呼吸。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战斗时那种冰冷的红光,是另一种,更柔软的,被烟花点燃的、转瞬即逝的光。
夜晚,装甲列车的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无名靠在窗边,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窗外灰色的车站上,远处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站起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波浪。有几只乌鸦站在树上,翅膀收拢,一动不动,像剪影。
车厢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动员兵们在擦拭枪械,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清点子弹,有人趴在铺位上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生驹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步兵武器构造原理》,铅笔夹在指间,眉头拧成一个结。工程师蹲在他旁边,指着书上的一张剖面图,低声说着什么。生驹点点头,在纸上画了几笔,又划掉,重画。
无名没有人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安静地呼吸着,不发出任何声响。
艾莉亚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她把一个放在生驹旁边的弹药箱上,生驹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画图。她端着另一个走到无名旁边,没有坐下,站着,顺着无名的目光看向窗外。
“想家吗?”艾莉亚问。
无名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我没有家。”
“以前也没有?”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有。很久以前。一个小村子,在矿山边上。父亲下井,母亲在家里织布。”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房子很小,土墙,一到雨天就漏。但是……有灶台,有被炉,有母亲腌的萝卜。”
艾莉亚没有说话。
“后来卡巴内来了。村子没了,父母没了,房子也没了。”无名把额头顶在玻璃上,霜花被体温融化,洇出一小块水痕。“我连那个村子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使劲想,想那个灶台在哪边,想母亲腌萝卜的坛子放在哪个角落。越想越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她转过头,看着艾莉亚。“你呢?你想家吗?”
艾莉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看了几秒。“这就是我的家。”
无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是什埃里克森家的人吗?苏吉多克,是你的家吧。”
艾莉亚摇了摇头。“那是过去式了。”
无名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苏吉多克,是怎么没的?”她的声音很低。“他们都说什埃里克森是被卡巴内攻破的。可是我不信。苏吉多克的首都,城墙那么高,武士那么多,怎么会轻易被卡巴内攻陷?”她抬起头看着艾莉亚。“我父母生前,都以自己是苏吉多克的领民而自豪。他们常说,什埃里克森家的城墙是永远不会倒的。”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
无名看着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沉到底的笃定,像深水。无名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不想重建什埃里克森家族吗?”她的声音很轻。
艾莉亚摇了摇头。“什埃里克森不需要继续作为一个物质的物体而存在了。能飘扬在历史上的,只有人民。无产阶级是一切的创造者。”
无名抬起头,看着她。那些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像一堵墙,翻不过去。“我不懂。”她说。
“以后你会懂的。”艾莉亚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
无名没有再问。她靠在车窗上,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灰色的车站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无名忽然开口了。“小时候,母亲哼过一个调子。苏吉多克那边的,很多人都会。”她顿了一下。“你听过吗?”
艾莉亚偏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词,只是哼唱。调子从她喉咙里飘出来,缓慢的,悠长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更软,更暖,像藏在某个角落里很久没打开的东西。无名听着,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她等艾莉亚哼完一小段,接了上去。同样的调子,同样的慢,她的声音比艾莉亚的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两个人哼着同一段旋律,没有词,只有调子。车厢里正在擦枪的动员兵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工程师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在工作台边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生驹从图纸上抬起头,看着她们。那调子他不熟悉,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安静的、像在等什么的感觉。
调子慢慢低了,没了。无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艾莉亚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凉了,她咽下去。
“你母亲哼的,是这个吗?”艾莉亚问。
无名点了点头。
“以后不会再忘了。”艾莉亚站起身,把那杯凉了的水放在窗台上。“记着。”
无名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个调子还在转,很轻,很慢,像母亲坐在被炉旁边,一边织布一边哼。她跟着那个调子,慢慢地,呼吸平稳下来。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黑发吹起来,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