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克城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半履带防空车穿过城门,侦察兵从车上下来,军靴踩在站台木板上咚咚咚地响,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抬头时目光越过齐才的肩膀。“将军同志,西边发现骏城,距离至少还有一小时路程。车头有狩方众的旗帜,正朝倭文驿方向驶来。”

    一小时。齐才看了一眼西边,天还没有全黑,暮色从丘陵后面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暗紫色。狩方众的克城在那片暮色里,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但再过一个小时,它就会从丘陵拐角处转出来,带着那面黑色的太阳旗,碾过铁轨驶进倭文驿的站台。一小时不长,但够了。

    艾莉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那种面对战斗时的戒备,是另一种,更内在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搭在腰间枪套的扣盖上,又移开了。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她自己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片暮色上,看不见克城,但她知道它在,在那片暗紫色的云层下面,沿着铁轨一步一步地向这边逼近。

    齐才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那只手不重,只是搭在那里。艾莉亚没有躲。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被触碰的含羞草,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肩膀不再绷着,呼吸慢慢平复,胸膛起伏的幅度小了,目光从西边收回来,垂下去,落在自己的军靴上。她的手指从枪套扣盖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将军同志。”她的声音很轻。“嗯。”“我没事。”她说。齐才的手还在她肩上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挣开。

    侦察兵站在三步外,等了一会儿。齐才偏头看他。“继续观察,随时报告。”侦察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齐才转过头看着艾莉亚。“是她吗?”他没有说名字,艾莉亚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在西边,暮色更深了。“狩方众一直在西边作战。倭文驿是他们补给线上的必经之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她传的情报,是他们本来就要来。”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齐才。“将军同志,我想去找无名。在她见到美马之前。”

    齐才深深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去吧。”

    艾莉亚转身穿过站台,走过那些拎着灯笼的人群,走过那些还在收拾摊位的小贩,走到装甲列车靠后的车厢。车门开着,无名坐在最里面的长条凳上,膝盖蜷起来,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莉亚站在车门口,愣了一下。

    “你找我?”

    艾莉亚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美马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兄长大人!”无名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听见主人脚步声的狗。艾莉亚看见了那亮光,没有躲开。“我想求你一件事。”无名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说。”

    “见到美马的时候,不要说什埃里克森。不要说苏吉多克,不要说我父亲还活着,不要说我在。”她顿了顿,“只说我们是四方川家的甲铁城,来倭文驿交易粮食”

    无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为什么?”

    “美马认识什埃里克森家的人。他见过我父亲,也见过我。如果他知道什埃里克森家还有人活着,还有军队,还有装甲列车,他会做什么?”艾莉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赌。况且,这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损失的。”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铁轨的余音在远处回荡。“好。我不说。”她的声音很低,“但我问你一件事。什埃里克森,就是那个苏吉多克的城主家族,那个和金刚郭幕府平起平坐的……”她顿了一下,“你父亲,是那个威迪迅?”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谢谢。你准备一下,还有一个小时。”她走到车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无名。你帮了我一次。以后,我会还。”

    无名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着又松开。她想起那枚黄铜家徽,想起那个金发少女的幽蓝色眼睛。什埃里克森。她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姓氏。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名字

    一个小时后,克城进站。天已经全黑了。车头是漆黑色的,车身比装甲列车更长,外壳涂成暗红色,几乎发黑。车头两侧悬挂着狩方众的旗帜——黑色的太阳,光芒像利刃般四散开来,在夜色中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图腾。蒸汽从车轮下弥漫上来,遮住了半截车身,把那面黑日旗托在半空中,像从地底升起来的什么东西。制动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星。车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黑衣的武士,全副武装,面罩遮住半张脸,眼神冷得像刀。他们在站台上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动作整齐划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美马从车厢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很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穿着白色的军装外套,胸口敞开,露出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旧伤疤。长发垂在肩侧,银白色的发丝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笑容和煦,像个温和的长辈,但那双眼睛——生驹远远地看见了那双眼睛,打了个寒颤。那是猎食者的眼睛,不是卡巴内那种空洞的疯狂,是清醒的、冷静的、能把你从里到外剖开的眼睛。

    “兄长大人!”

    无名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的。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站台边缘冲向那个男人,赤足在木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她跑到他面前,猛地停下来,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满了星星。

    “无名。”美马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瘦了。”

    仅仅这一句话,无名的眼眶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才没有。我一直在战斗,每天都在打卡巴内,一打就是几十只,比狩方众的……”

    美马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无名的话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睛,微微侧过脸,像一只被抚摸的猫,整个人的戒备在这一瞬间全部瓦解。

    “生驹!”无名朝他招手,语气里带着炫耀,“过来!我介绍兄长大人给你认识!”

    生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每靠近一步,他就愈发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不是卡巴内那种血腥的威压,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人”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美马微微侧头,打量着走来的生驹。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自己变成卡巴内瑞’的少年?”美马问无名。

    “嗯!”无名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他很厉害的。贯筒是他自己做的,喷流弹也是他自己发明的,一个人就能杀死技取——”

    “我知道了。”美马轻声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无名立刻闭嘴,乖巧得像只被训练过的幼犬。

    齐才从人群中走出来。军装笔挺,腰间扎着手枪,胸前别着红星。他站在生驹旁边,目光平视着美马。

    无名侧过身。“兄长大人,这位是齐才。是四方川家的贵族,甲铁城负责这次粮食交易。”她说得很自然,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美马看着齐才,目光在那枚红星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四方川家。你们这次来倭文驿,是为了换粮食?”齐才点了点头。

    美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你们运气不错。倭文驿现在的粮食,够吃一阵子。”他微微点头,目光从齐才身上收回去。“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他转身朝克城走去,黑衣武士们跟在后面,像一群沉默的影。

    无名本能地跟了一步,又停下来。

    “怎么了?”美马回头看她。

    无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说:“没什么……兄长大人忙吧。我……我回去等。”

    美马看了她两秒,微微一笑,转身上了克城。

    与此同时,站台的另一边,几个黑衣武士正从人群中穿过。他们散得很开,像在打探什么,又像是在找人。目光从那些穿浴衣的当地人脸上扫过,从摆摊的小贩脸上扫过,从拎着灯笼的孩子脸上扫过。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几个老兵在契卡待过,知道怎么从人群中把目标无声无息地摘出来。动员兵们散在人群中,有人蹲在摊位前假装看货,有人靠在墙边抽烟,有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张正在被收拢的网。

    第一个黑衣武士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深,两边是住家的围墙,墙上爬着藤蔓。他走了几步,觉得不对,转过身——身后站着两个穿灰绿色军装的人,挡住了巷口。他们的防毒面具戴在脸上,枪挎在肩上,目光平视着他。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身后也站着两个人。“你们——”他没有说完。动员兵们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冲,是走,步伐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在缩小那个无形的圆圈。黑衣武士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他知道这个距离拔刀已经来不及了,也知道对方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

    他没有慌,慢慢往巷子深处退,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只正在被逼入绝境的野猫,弓着背,瞳孔收缩。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不高,他能翻过去。他的手已经搭在墙头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腰间的刀抽出一半——一道灰绿色的影子从侧面扑上来,枪托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他的手指猛地张开,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刀柄弹了两下,不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手腕上红了一圈,骨头还在,但整只手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抬起头想看清是谁打的他——第二个枪托从他右侧砸过来,砸在肩胛骨和颈椎之间的凹陷里。枪托的底板像一把钝凿子凿进他的神经丛,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碎石硌进膝盖骨。他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第三个枪托从他身后抡过来,砸在左侧肋骨下沿。不是横着扫,是斜着往上挑,枪托的底板从肋骨边缘滑进去,像一把钝刀撬开他的胸腔。他的身体弯成一个虾米,胃里翻涌,嘴里涌出一股酸苦的液体,吐在地上,混着碎石和尘土。第二个黑衣武士是在站台边缘被截住的。他正在和一个卖团子的摊主说话,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挑货物的男人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陶碗。他转过身,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站成一个半圆,没有堵死他的退路,但他知道只要往任何方向迈一步,那个半圆就会收成一个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往左偏了一步,那几人也往左偏了一步。他往右,那几人也往右。他的右手缩进袖子里,指尖触到刀柄——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过身,一个枪托迎面砸过来

    枪托的底板像一堵墙撞上他的胸腔,他的身体向后倒,脚跟磕在站台边缘的木板上,身体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站台下面。后背砸在碎石路基上,后脑勺磕在枕木边缘,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两个动员兵已经从站台上跳了下来。一个按住他的肩膀,膝盖压住他的右手腕,让他连刀柄都摸不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群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屏障。那些黑衣武士分散在站台上、市集里、城墙根下,各自打探着消息,各自以为自己是猎人。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散在人群中的灰绿色身影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向他们靠近。动员兵们像水一样渗进人群,又像水一样把那些黑衣武士一个一个地从人群中分离出来。

    “老实点。”

    他没有动。那几个黑衣武士被一个个带上了装甲列车,车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听不见任何声音。站台上的人群还在走动,灯笼还在摇晃,孩子还在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没有人注意到少了几个人。像什么东西被夜色吞掉了,无声无息。齐才站在装甲列车的车门口,看着站台上那些还在走动的人群。灯笼的光在夜色中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艾莉亚站在他身后,金发被晚风吹起来,她没有拢。

    “都带回来了。”士兵从车下传来声音。“好。”齐才没有回头。车门关上了。克城的汽笛从站台那头传过来,尖锐,刺破夜色。齐才转身朝车厢深处走去,艾莉亚跟在他身后。风铃从车厢里传来叮咚的声响,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