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连战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城主府的书房里,香已燃尽。铜炉中的灰烬还带着余温,檀木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被另一种气息压住——铁锈和血腥的气味,从美马身上散发出来的,从他身后那些黑衣武士身上散发出来的。广冢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膜,他没有端。

    美马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夜色漆黑,灯笼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柄斜插着的刀。

    “广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广冢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十年前的秋天,幕府向倭文驿征调粮草。你送去了三千石。”美马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但那批粮草没有到前线。粮食去哪了?”

    广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路上……遇到了卡巴内。粮草被劫了。”

    “被劫了。”美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他走到广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千石粮草,押运的武士二百人,装备精良,走的官道,沿途三个驿站可以歇脚。卡巴内劫粮,不劫人?二百个武士,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报信?”广冢的手从膝盖上缩回去,藏在袖子里。美马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粮食没有到前线,幕府也没有追查。为什么?那批粮草根本没有出倭文驿。是谁下的命令?”

    广冢的脸色白了。他的嘴唇在颤抖。“美马大人……是……是主公……将军大人的命令……”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的颤音。“将军下令,将那批粮草扣在倭文驿,不许东运。我只是……奉命行事……”

    美马闭上了眼睛。

    室内陷入死寂。广冢不敢动,不敢呼吸,死死地盯着美马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孔上读出什么——愤怒?悲伤?疯狂?什么都没有。美马睁开眼睛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释然,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一种空。仿佛在确认父亲确实下令杀死自己和自己三千士兵的那一刻,心中最后的一点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广冢面前的桌案上。木质的桌案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承受着那股无形的重量。“你知道那批粮草是给谁的。你知道前线在等什么。你还是照做了。”广冢的身体开始发抖,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美马直起身,看着他。“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你还有用。”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衣武士们跟在后面,脚步无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倭文驿的粮食,我要一半。明天之前送到克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屏风微微晃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书房里只剩下广冢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桌上的茶彻底凉了,香炉里的灰烬也凉了,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军靴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广冢抬起头,看见了那枚黄铜底子的家徽——两把交叉的太刀,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字:“艾莉亚……大人。”

    艾莉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金发从头巾下露出一截,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广冢城主。看来情况有变化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广冢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桌沿上,想站起来,腿发软,又坐了回去。“艾莉亚大人……我……”

    “你需要尽快做出选择了。”艾莉亚打断了他。广冢的目光躲闪着,看着桌上的茶杯,看着香炉里的灰烬,看着屏风上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就是不看她。“倭文驿是什埃里克森家的旧地,我自然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广冢城主。”艾莉亚的声音没有变,但广冢的话停了。她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耐心的等待。“当骑墙派的精髓在于,在墙倒塌之前,提前找一边下来。”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军装的衣角垂在榻榻米上,胸前的家徽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你不会认为美马会放过你吧?你只是奉命行事,但他不会管那么多。他要了倭文驿一半的粮食,明天运走。后天呢?大后天呢?你以为给了粮食,他就会忘记你曾经把本该送给他士兵的粮草扣在仓库里?你觉得他会让你活着,把你当年做的事昭告天下,让你活着当证人?”

    广冢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艾莉亚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艾莉亚没有让他说完。站起身,低头看着他。。“美马要的粮食,你照给。我们不会拦。但你记住,给了他的,他还会再来要。给了我们的,我们替你守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和来时一样,很快就听不见了。

    广冢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茶彻底凉了,香炉里的灰烬也凉了,烛火跳了一下,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粮草的调令,曾经把将军的命令执行下去。他以为那些事只是服从,以为只要说是上面命令的,自己就没有责任。但死人不会讲道理,他们的名字被人记住了。窗外的夜色沉沉,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远处克城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尖锐,刺破夜空。广冢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手在桌沿上慢慢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掐了很久才松开。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腿还在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抖过去,朝门口走了几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灯笼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明晃晃的。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光看了几秒,朝城主府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间屋子,屋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张纸,纸上需要他写几个字。

    克城的车厢里铺着深红色的绒毯,墙壁上镶嵌着黄铜饰板,烛台在蒸汽列车的微震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无名坐在矮几旁,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那盏煤油灯上,灯焰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

    美马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慵懒,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午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内衬,外套挂在衣架上,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旧伤疤。蒸汽列车偶尔晃动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好久没有这样坐着和你说话了。”美马先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

    无名的睫毛颤了颤:“……是。”

    “上一次,还是在扶桑城的事故之后。你一个人活了下来,浑身是伤,我把你从废墟里捡回来。”美马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那时候你多大?六岁?七岁?”

    “七岁。”无名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兄长大人救了我。”

    美马没有接“救命之恩”的话茬,而是慢慢站起身,走到车厢一侧的壁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褪色的发绳,深蓝色,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无名看到那根发绳的瞬间,呼吸一滞。

    “还记得这个吗?”美马把发绳放在桌上,推到无名面前。

    无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发绳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的眼眶泛红了,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哑:“这是我……小时候用的。”

    “你那时候叫穗积。”美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履历表,“一个矿工的女儿。父母都在显金驿附近的矿井里死了,你一个人到处流浪,偷东西吃,被人追着打,躲在铁轨下面的涵洞里睡觉。”

    无名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握紧了那根发绳。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吗?”美马微微俯下身,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无名摇头。

    “因为你是我救过的孩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哭着求我的。”美马的声音很轻,“你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刀锋。你问我,‘你能让我变强吗?’”

    无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我给了你答案。”美马说,“我让你变强了。比任何人都强。”

    无名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我……不记得了。”无名低声说。

    “因为你不想记得。”美马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身体的痛苦,恐惧,怀疑——你把这些都忘了,只记得‘变强’这件事。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无名沉默了很久。

    “不过,有一件事你该记得。”美马忽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给了你新的名字。”

    “无名。”无名抬起头,眼中带着湿润的光,“兄长大人给我取的名字。”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无名迟疑了一下,摇头。

    美马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那只手的重量很轻,却让无名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因为从那天起,你不再需要过去的名字。”美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你不需要出身,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束缚你的东西。你只需要成为一柄刀——一柄没有名字、没有犹豫、只为我斩断一切障碍的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名的身体微微发抖。

    “这就是你的意义。”美马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转身走向窗边,“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睡觉,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被人喜欢。你有那个时间,不如用来磨刀刃。”

    窗外,倭文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遥远。

    “但是——”无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我在甲铁城上,也……也有在战斗。打卡巴内,保护车厢里的人。我没有偷懒。”

    美马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通透,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你保护他们?”他问,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刀抵在喉咙上。

    “嗯。”无名点头。

    “他们感谢你了吗?”

    美马替她说出了答案:“没有。”

    无名的头低了下去。

    “在他们的世界里,你不是人,是怪物。你替他们拼命,他们只会在背后祈祷你早点死。你以为和他们一起生活,就能变成他们的一员?”美马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怜悯。无名没有说话。

    “穗积。”美马忽然喊了她过去的那个名字。无名猛地抬起头。“你回不去了。从你接受改造那天起,你就不再是人类了。你觉得甲铁城那些人会接受你?会把你当家人?”烛火跳了一下,无名脸上的泪痕被照得发亮。“真正把你当家人的人,只有一个。”美马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是我。只有我。”

    无名的嘴唇在颤抖,她努力压抑着自己,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兄长大人。”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她想起了那列灰绿色的装甲列车,想起了那些戴着防毒面具、沉默寡言的士兵,想起了那面在车头飘着的红旗。她想起了那个金发的少女——艾莉亚。她穿着军装,腰杆笔直,站在车门口,风吹起她的金发。她把自己从站台角落里拉起来,不是命令,不是施舍,是拉着她的手,像对待一个普通人。她带自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她问自己“你唱不唱”,自己摇了摇头,她就说“那就听”。她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站在那里,和自己并排看着那些唱歌跳舞的人。

    “他们……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无名在心底默默辩解“不会害怕,不会厌恶,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们知道我是卡巴内瑞,但他们不在乎”

    美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列装甲列车。四方川家的甲铁城,是怎么回事?”无名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着又松开。甲铁城,艾莉亚,那枚家徽,那支戴着防毒面具的队伍。她不能说的那些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想起艾莉亚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想起她在站台上蹲下来和自己平视,声音很轻地说“你帮了我一次,以后我会还”。不是施舍,不是利用,是平等的、像对一个人说话那样对她说话。

    “他们是从西边来的。”无名开口了,声音很稳。“已经拿下了显金驿。四方川家的千金菖蒲归顺了他们。那列装甲列车是他们的武装力量。”

    美马转过身,看着她。“武装力量?有多少人?”无名沉默了片刻。“很多。不是普通的护卫队,是真正的军队。”她说的是真的,只是隐去了一部分。

    美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认识他们的指挥官?”无名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犹豫。“见过。姓齐,是四方川家的贵族,负责这次粮食交易。”美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你帮我做一件事。”美马从壁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烟花,细长的,纸壳上印着红色的纹路。“你回到装甲列车上,帮我留意他们的动向。兵力部署、武器配置、指挥官的行踪。”无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看着那支烟花,看着美马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

    “你需要拿到那列装甲列车的钥匙,夺取列车的控制权。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如果得手了,点燃这支烟花,我看得到。””无名的身体绷紧了。“兄长大人,他们……”

    美马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你不愿意?”

    无名低下头,看着那支烟花,纸壳上的红色纹路在烛光下像一道一道的伤口。她想起艾莉亚的脸,想起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想起她蹲下来和自己平视,想起她说“你帮了我一次,以后我会还”。她的手伸出去,停了一下,指尖触到那支烟花,冰凉的纸壳,比体温低得多,她把烟花攥在手里。“不,我没有不愿意。”

    美马笑了,那笑容温和,像兄长对听话的妹妹的赞许。“你是我的刀刃。无论在任何时候,你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点。好了,下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会非常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