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陷阱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无名从克城下来时,站台上的灯笼已经换过一批。夜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在木板上忽长忽短,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纸片。她低着头,把袖子里那支烟花往里塞了塞,确定它不会滑出来。

    装甲列车的车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车厢里漏出来,在站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走过去,踏上踏板,走进车厢。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的安静。动员兵们散坐在长条凳上,有人擦枪,有人在整理弹药箱,有人在低头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她走进去的脚步声很轻,但她感觉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在擦枪,手上动作没停,但枪口的朝向在她经过时微微转了一下,转到她方向又转回去了。

    无名穿过第一节车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敌意,不是警惕,甚至不是审视。是注视。纯粹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注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尖碰到那支烟花,冰凉的纸壳,她把手松开。

    第二节车厢里人更多一些。几个动员兵围坐在弹药箱旁边,中间摊着一张地图,有人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她经过时,那个画图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也抬起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她,但所有人都看着她。

    无名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水从她身边流过,不阻挡她,但她能感觉到水的方向,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流动。她加快了脚步,木屐踩在铁皮地板上,声音比平时重,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不偏头,不斜视。

    走到第三节车厢的中段,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有人拦她。是她自己停的。她发现距离变了。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人,那些靠在车厢壁边的人,那些刚才还在擦枪、看地图、整理弹药箱的人——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们离自己近了。不是一个人近了,是所有人。像一张网被慢慢收紧,不急着收网,只是让网眼一点一点地缩小,让里面的鱼一点一点地感觉到水在变少。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注意到动员兵们的位置——她前面有四个人,左边有三个,右边有三个,后面——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后面也有人。不是队列,不是阵型,只是聚拢,自然的、不紧不慢的聚拢,像水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低处流。

    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身上,不是刀刃的锋利,是石头的沉重。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那支烟花在袖子里,纸壳的边缘抵着她的小臂,冰凉的,她不碰也知道它在。

    “大家……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有人回答。

    人群里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让给她走的,是让给一个人走进来。艾莉亚从人群里走出来,金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被车厢里的灯光镀成淡金色。她站在无名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那枚黄铜底子的家徽在她胸前微微发亮。

    “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吗,无名?”她的声音不大,无名听见了每一个字。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无名的声音更轻了。

    艾莉亚看着她,没有看她的眼睛,看着她袖口。那支烟花藏得很深,纸壳的边缘没有露出来,袖口的褶皱遮住了一切。但艾莉亚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下。“无名,我看过你与卡巴内战斗的场面。格斗很利落,手枪也用得不错。我们来打一场吧,就现在。”她把手枪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人。枪套的扣盖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无名没有接话。她看着艾莉亚摆开的架势,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掌心朝外。那不是任何流派的起手式,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自己练出来的、最简洁、最直接、没有多余动作的格斗姿态。

    “我不想……”

    “你没有选择。”艾莉亚打断了她。

    无名站在那里,没有动。车厢里的动员兵们退开了几步,让出一块空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只是把空间让出来,像水退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无名把袖子里的烟花往里塞了塞,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手。

    第一回合,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无名的拳从下往上撩,目标是艾莉亚的下颌。艾莉亚没有躲,右手从外侧格挡,左手同时推向无名的肩膀。拳掌相交的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棉被上。两个人各退了一步。无名的速度更快,但艾莉亚的反应不慢,她的格挡几乎没有浪费任何力气,每一下都打在无名发力最难受的位置。无名连续出了好几招,都被她挡了下来。无名的力量更大,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不是累,是从克城回来之前,美马没有给她血。她一直在靠身体里残余的能量撑着,每出一拳,消耗就多一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艾莉亚看出来了。她没有抢攻,只是守,只是挡,像一面墙,不推,不退,只是站在那里。无名打了几个回合,呼吸越来越重。她的拳头开始慢下来,不是力气不够,是身体在告诉她,需要补充了。她的视线晃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艾莉亚等到了。

    艾莉亚没有打她的要害,没有打她的关节,左手从她挥空的拳外侧穿过去,指尖触到她袖口那个微微凸起的硬物。两根手指一夹,那支烟花从袖子里滑出来,被艾莉亚抽走了。无名的身体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袖口的褶皱还在,但那个冰凉的、抵了小臂一路的硬物不见了。她抬起头,看见艾莉亚手里握着那支烟花,纸壳上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像一道一道的伤口。

    “可恶……什么时候……”无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艾莉亚把那支烟花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无名。“这就是你作出的选择吗?”她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责备。只是陈述,像在问“今天下雨了吗”一样平淡。

    “不……不是的!”无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身体在发抖。她看着那支烟花被艾莉亚握在手里,看着自己藏了一路的、准备用来背叛的证据,“我,我从来没有想过用它……是兄长大人让我拿着的……我没有想过真的要……”

    “无名。”艾莉亚的声音不大,无名的话停了。艾莉亚看着她,那些辩解在艾莉亚的目光里像纸一样薄。薄到连她自己都知道,说这些没有用。“从来没有处在中间这个选项。不是他们,就是我们。只有这样。”艾莉亚把那支烟花攥在手里,纸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无名,只有这样。”

    无名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累,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像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决堤,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挡不住。“干脆去死吧!吃掉你们的血好了!把你们都杀掉!”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尖锐,嘶哑,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无名。”艾莉亚没有退。

    “卡巴内瑞,半个卡巴内啊。活在人尸夹缝里的家伙!你不也是吗!”无名的眼眶泛红了,那双一向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碎。“无论怎么样也好啊!那些人,无论如何善良还是公正,明明刚刚才被救下来,一旦发现是卡巴内瑞,立马就露出的害怕,疏离,敌意!明明你也是卡巴内瑞啊!感受不到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腿一软,蹲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掐进木板缝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被踩住时的那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艾莉亚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不是哭红的,是另一种红,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血丝一样蔓延的红。她见过这种红。在自己眼睛里,在很久以前,在被那个人从卡巴内嘴里拉出来之后,在伤口愈合、病毒扩散、心脏被钢铁覆膜包裹住的那个夜晚。她知道这种感觉。血渴。身体在叫喊,在要求补充那种唯一能压制病毒的液体。不是饿,是想,是身体深处一种比饥饿更原始、更不可抗拒的渴望。

    她把手伸到腰间,握住那把太刀的刀柄。刀身从鞘里抽出一截,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把刀刃贴在自己左手腕上,皮肤被切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在铁皮上绽开深红色的花。不是很多,只是几滴。她把刀收回去,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了无名。她的手臂环过无名的肩膀,左手腕上的伤口贴着无名的嘴唇。

    无名闻到了血的气味。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弓弦被拉满。牙齿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紧,嘴唇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泪。

    “没用的……卡巴内瑞的血液是没有作用的……你是卡巴内瑞……我也是……”

    艾莉亚没有松手。她的左手腕更紧地贴在无名嘴唇上,血从伤口渗出来,渗进无名的唇缝。无名的身体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哭又像挣扎的声音。艾莉亚的另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指尖按在她下颌骨两侧的凹陷处,轻轻一捏。无名的嘴张开了。

    血从艾莉亚的手腕流进无名的嘴里。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营养,不是能量,是一种更本质的、压制病毒的力量。无名感觉到那股温热从喉咙滑进胸腔,从胸腔扩散到四肢。那阵从显金驿出来后就一直压在她身体里的虚弱感,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一点地退去。她的呼吸平稳了,手指不再发抖,瞳孔深处那层血红色的雾慢慢散开。

    艾莉亚把手腕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绷带,咬住一端,用牙齿和右手把伤口缠上,打了一个结。无名跪坐在她面前,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艾莉亚把那支已经有些变形的烟花放在无名面前的木板上,纸壳上的红色纹路被攥出了裂痕。

    “无名,可怜的穗积。”艾莉亚的声音很轻,“你把全部的意义放在杀死卡巴内身上。连自己本身都遗忘了。”

    无名的身体猛地一颤。穗积。那个名字她很久没有听过了。那个名字属于一个矿工的女儿,属于一个躲在铁轨涵洞里、偷东西吃、被人追着打的小女孩。属于一个还没有被美马从尸体堆里捡起来、还没有被改名、还没有被变成刀刃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忘了。她以为那个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艾莉亚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支变了形的烟花。无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碎的、像小兽呜咽一样的声音。在被美马改造之后,她从未这样哭过。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以为哭是属于弱者的、属于那些不够强的人的专利。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了,坚强到不需要眼泪。但现在她才知道,不是不会哭了,是不敢哭。因为哭了也没有人来抱她。

    车厢里的动员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开了。有人转过身去,有人低头擦枪,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把那盏摇晃的灯笼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那支变形的烟花还躺在木板上,纸壳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像干涸的河道。艾莉亚伸出手,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