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契卡,缉私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半履带车在暮色中向北行驶,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从车窗外传进来,单调而绵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着书页。车厢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上几颗指示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艾莉亚脸上,把她垂在耳侧的金发镀上一层暗沉的光泽。她低着头,手里翻着那份署名是伊凡洛维奇的事件经过书,纸页在手中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列诺科夫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怀里抱着枪,目光落在艾莉亚翻动的纸页上,跟着她的视线一行一行地移动。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做了十几年的契卡,知道审讯、搜查、跟踪、盯梢,知道怎么从一团乱麻里找出线头,更知道在出发前,最重要的不是急着动手,而是先想清楚“要查谁”、“从哪里查”、“查到了怎么办”。艾莉亚翻到最后一页,把纸页合上,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落在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列诺科夫。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调查方向。”她的声音不大。“我的意思是,至少需要一份口供。”

    列诺科夫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抱在怀里的枪靠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份口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疑问,是在确认。艾莉亚点了点头。“人已经押到铁砧堡了,东西也在。我们到了之后,先提审那几个人。东西是怎么来的,从谁手里接的,要往哪里送,上线是谁,下线是谁。一件一件问清楚。”她顿了一下。“问清楚了,才有往下查的方向。”

    列诺科夫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艾莉亚背影移开,扫过车厢里其他几个人。车厢里很安静,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一个靠窗坐着的老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艾莉亚身上。另一个在擦枪的停了手里的动作,枪管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等待命令的被动,是那种找到目标的锐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契卡待过,知道一份口供意味着什么。不是纸上那几行字,是把一团乱麻理出线头的那根针。有了这根针,才能往下穿,才能把整张网拉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先提人。分开审。不能让他们串供。”另一个接上。“东西的来路要查清楚。零件有批次,顺着批次查工厂。枪管是谁加工的,枪机是谁组装的,油纸是谁包的,一个一个问。”列诺科夫听着,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几个人,都是他认识的老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艾莉亚嗯了一声,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车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半履带车继续向北,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远处,铁砧堡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那里举着一盏灯,等着他们

    ……

    铁砧堡外的营房门口,卫兵把艾莉亚的士兵证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目光从照片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照片。照片上的她戴着军帽,金发拢在帽檐下面,表情严肃。他把士兵证递还,从桌上拿起登记表,手指在格子里点了点。艾莉亚接过笔,弯下腰,在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职务、事由。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描红,但不是描,是练过的。她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立正,敬礼。卫兵还了礼,把登记表转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

    营房的走廊很长,灯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着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顶军帽,看见他们过来,迎上前几步。“艾莉亚同志?我是耶鲁维奇营长的通讯员。营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艾莉亚没有寒暄,

    “人犯在哪?”这事越快越好

    通讯员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从壁垒城来的大人物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营长在哪”也不是“先安排住宿”,而是“人犯在哪”。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在禁闭室。我带你们去。”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禁闭室在营部最深处,铁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通讯员走到门口,朝站在门边的卫兵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卫兵听完,一点头,转身面向艾莉亚,立正敬礼。艾莉亚还了礼,卫兵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推开了。门里透出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汗味和铁锈气息的味道,闷闷的,像地窖里的风。“我们关了他们五天。”通讯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们什么都没说。上面没有命令,我们也不好上手段。现在你们来了,那就交给你们了,同志。”他的声音很低。艾莉亚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战术手套隔绝了她冰凉的体温。

    “放心吧,同志。会有个结果的。”

    通讯员没有再说话,朝卫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灯光的嗡嗡声吞没了。禁闭室门口只剩下艾莉亚、警卫班的几个人,还有两个卫兵。哦,还有人犯。艾莉亚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那扇半开的铁门,落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里面没有声音。她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列诺科夫。

    “先审第一个。分开审。”列诺科夫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把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铅笔取下来,把笔尖在舌尖上舔了一下。艾莉亚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没有关。列诺科夫跟在她后面,把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铅笔夹在指间,没有急着写。禁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那三个人犯在被单下压抑的、不敢放出来的呼吸声。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五天来紧闭的嘴还能闭多久。

    ……

    “嗡——”

    大功率强光灯亮了。那声音不是开关的咔嗒,是灯丝被电流击穿时发出的那种低沉震颤,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睁开眼的第一声喘息。光线从灯罩里喷涌而出,白得发蓝,把整个审讯室照得像被剥了一层皮。墙壁上斑驳的污渍、桌面上细密的划痕、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在光下无处遁形。坐在后悔凳上的那个人猛地闭了一下眼,不是怕,是生理反应。瞳孔来不及收缩,视网膜被强光灼了一下,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偏过头,把脸埋进肩膀里,等了几秒,才慢慢转回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试图看清灯光后面的人。看不清,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影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来,不紧不慢。“姓名。”

    沉默。灯光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那人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绑,没有被铐,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团模糊的影子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没有被光直射的地面上。地面是水泥的,灰白色的,有几道细碎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你应该知道,负隅顽抗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躁。

    沉默。那人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闭上了眼睛。灯光的余热烤在他脸上,皮肤发烫,眼皮薄薄的,透出暗红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灯光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阴影里,艾莉亚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金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被灯光边缘的余光照成暗金色。她没有坐下,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好吧。”列诺科夫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出来,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如果你想通了,按你前面那个按钮。我们一直都在。”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往门口去了。列诺科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弯腰把墙边那个小盒子的开关推了上去。蜂鸣器发出极其细弱的声音,不是嗡嗡,是那种耳朵几乎捕捉不到的高频振动,像蚊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像耳鸣,像耳鸣之前的那一声警告。它不会停。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的颅腔内共振,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提醒他——那个按钮就在他面前。按下去,就有人来。不按,就一直听着这个声音。

    脚步声远了,铁门合拢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进来,闷闷的,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盏灯,一个按钮,一个不会停的蜂鸣器。他把眼睛睁开,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人。他把目光从那团白茫茫的光上移开,落在那个按钮上。红色的,圆形的,就在他手边。他伸出手,手指触到按钮的边缘,冰凉的,塑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按。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蜂鸣器还在响。

    ……

    从第三个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换了一盏。新灯管亮得刺眼,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艾莉亚踩在上面,靴底的灰尘印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班长,没有丝毫进展。”列诺科夫的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能被艾莉亚听见,又不会传到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后面去。“三个人,分开审,问了三轮,一个字都没有吐。他们像是提前约好了,全都闭口不答。”他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问题、回答。每一页都是空的,回答那栏什么也没有写。“需不需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艾莉亚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东西

    艾莉亚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把她帽檐下的金发照得发白,她的脸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很亮,却像是在深水底下压着

    “我们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吗,列诺科夫同志?别急。还不是现在。”

    列诺科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退后半步。

    “是我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

    艾莉亚没有说“没关系”。她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列诺科夫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走廊尽头那盏新换的灯管还在亮着,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蜜蜂。路过的那个审讯室门口,卫兵还是站得像一截铁桩。他没有看他们,目视前方,枪挎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铁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里面没有人说话,蜂鸣器还在响

    艾莉亚偏过头,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卫兵。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颊被夜风吹得发红,枪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她叫不出他的名字,铁砧堡的人她认识的不多。

    “同志,咱们一共抓了多少走私的?”

    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从壁垒城来的年轻女班长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手指在枪托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可说不好。不过我想三四十还是有的。”他的语气不算笃定,但数字应该差不多。艾莉亚略一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盏白晃晃的日光灯上。

    “那他们现在都在劳改?”

    “我想是的。”卫兵的语气确定了一些,“劳改完的要么留下,要么送回去了。”这艾莉亚当然知道。给人回去的选择,甚至还是她提的意见。那时候在壁垒城的会议室里,有人反对,说放回去的人会把苏维埃的事说出去。她说,说出去怕什么?让他们说。苏维埃的好事,不怕人说。坏事,更应该不怕人说。

    她转过身,朝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加西亚喊了一声。加西亚是个高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跑起步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他小跑过来,立正,敬礼。

    “加西亚同志,你现在马上去找那个通讯员,联系营长,还有工人委员会的同志们。要求把那些劳改中的、巴顿公国的走私犯全部带到这里来。”艾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加西亚没有问为什么,脚跟一碰,军靴磕出清脆的声响。

    “是,班长同志!”他转身跑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的,越来越远,最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没了。

    艾莉亚站在走廊里,看着加西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休息室走去。她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同志们都跟在她后面。

    还有几个同志负责看着三个人犯,防止他们做些什么不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