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二章

作品:《凤傲天和龙傲天的终极对决》

    魏衍坐在桃源馆内晒太阳,似有所觉。

    “春娟……”他气若游丝地唤道。

    葛大娘从楼上探出个头来,没好气地问道:“又怎么了。”

    魏衍伸出手。

    他垂眼看着那逐渐透明的指尖,低声道:“我们好像等不到小丫头回来了。”

    葛春娟一怔,强作镇定:“那我……我给她留点东西,不然丫头以为我们故意扔下她可怎么办。”

    “她心思沉,身边又没有人开解……”

    她眼眶微红,抑着鼻音絮絮叨叨地说道:“她最爱吃我做的糕饼,我得给她多做些。”

    “王三啊!”她冲里间喊着,“大家东西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都出来帮忙!”

    王三着一身破旧的粗布麻衣,闻言乐呵呵道:“一早就收拾好咯,大娘啊,把这也放进去吧。”

    他拿出一个布制的护腕,出乎意料地,那护腕颜色雅致,上面甚至还绣了几朵淡蓝色的泽灵花。

    触及二人视线,他憨憨一笑,“姑娘手还没好全呢。”

    “哦对,”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大家都有东西要留下呢。”

    魏衍看着楼上乌泱泱的脑袋,抿了抿苍白的唇。

    他双眼含笑,霸气挥手,说道:“拿箱子装!”

    “那我多放些——”有人扯着嗓子吼道。

    众人哈哈笑起来。

    魏衍以扇遮面,日光照在他身上,像穿过他洒进了另一面,他听着外间遥远的爆竹声,心里难得平静。

    葛春娟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个逐渐虚幻的身影,噙着泪转身。

    “春娟啊……”魏衍的声音从扇下低低传出来。

    “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双眼微闭,睡了一个冗长的觉。

    再醒来时,馆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门被人掩上,只剩下一条缝隙,整个馆内只余下他一人。

    魏衍撑着案起身,有些气喘。

    门口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门被人推开。

    他被突如其来的日光刺得闭了闭眼,耳边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只听来人含笑问道:“你这里有什么故事?”

    他眨了眨眼,视线落于面前人带着血的衣角。

    ……继而落到她的脸上。

    “不瞒客官,”他嗓音温润,“我这里,只有一个故事可讲。”

    魏衍拿起置于一旁的醒木,像这数百年间做的那样,缓步走上台。

    唯一不同的是……

    他终于可以讲完这个故事。

    他一拍醒木,震起的尘灰氤氲在日光里,他透过这朦胧的雾气,看见了戈玉弯起的眼睛。

    “传闻这极渊境中有一山,名为‘三月山’,这三月山本是一座野山……”

    ……

    戈玉第一次见魏衍,是在五百年前的一个春日,那时她还不叫戈玉。

    “也不知还要走多远。”

    有人叹了一口气,另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响起,“婆婆说过了山就不远了,约莫一刻钟的脚程。”

    那声音顿了顿,宽慰道,“我看你是把你家姑娘看得太紧了,不是说好了,走完这趟,咱们两家就搬出村子吗,不用……”

    后来那人似乎意识到不妥,压低了声音,于是只能听见几个零星的字眼。

    谁在说话,明姚皱紧了眉头,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双目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遮住,四肢也伸展不开。

    “好疼……”

    她喃喃道,马车略略停了片刻,又很快行驶起来,她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带到这儿就行了吗?”

    冯宝拧眉看着瘦瘦小小的女孩,衣服倒是厚的,只是空荡荡地罩在她的身上,瞧着并不怎么保暖。

    她被放在山脚下,旁边搁着一碗符灰水。

    那姓楚的书生叹了口气,“若照婆婆所说,想必就是这里了。”

    冯宝脾气爆,却开不了口说将她带回去。

    “……只怪她命不好。”

    他闭眼,满脸横肉的面上竟显出些兔死狐悲的怨来,“明姚丫头年纪轻,前些年她娘还在,说她是十里八乡最虎的那个,如今……”

    他看着草堆里斜倚着的人,瞧着是饿得狠了,显出一幅瘦骨伶仃的样子。

    “冯兄弟,”书生只得劝慰他,“我们也做不了什么,送她这一程,只盼她来世生在一个好人家,不要再投到彩凤村了。”

    说着也是红了眼睛,冯宝不忍再看下去,转身准备去驾车。

    书生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终于直起身,这世道如此,自保尚且困难,哪来那么多心力去关照别人呢?

    只是终于不落忍,他返回去拿了些给返程备着的干粮,冯宝看着他,“这路上可没有店家了。”

    “我知道,”书生将干粮捆好,又拿了件包袱里的厚衣服把干粮盖住,以免遭野鸟啄食了去,这才放在那人手边。

    “我只是想着了玉珠,这俩孩子的年纪差不多。”

    玉珠是他的女儿,素日里不说千娇百宠,也是没有吃过什么苦的,同面前这姑娘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冯宝默了一瞬,再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将我的也放些进去吧,解了绳子,咱们就上路。”

    驴车轱辘辘地走远,天渐渐黑了,林子里的温度降下来,明姚打了个寒颤,终于醒转过来。

    “有人吗?”她抱着一丝侥幸,轻轻开口问道,声音细弱得仿佛一吹就散。

    远处传来风声,自然无人应答,她忍住哭腔,明白自己确实被丢了。

    前些日子里收成不好,村里又时常出些怪事,弄得家家户户人心惶惶,于是找了个神婆来看,说是山神震怒,为今之计,只有活祭上山,方可平息此怒。

    众人便绑了仅有的鸡鸭上山,只是无甚作用,连着三天,仍是原样,直到某一日的路上,有一人不小心死在山上,出乎意料地,灾难停了。

    然后更激烈的争吵出现了,明姚在那时候洞察到了一点细微的命运,她于是终日躲藏起来,不太想让人看见她。

    有年迈的老人自愿上山,临走之前,村里人抹着泪送他。

    明姚躲在草垛里,看那人坐上驴车慢慢走远,她和那双浑浊的眼睛对上眼神,恍然间看见了自己慌张的脸。

    但人总是有限的,随着人越来越少,明姚发觉落于身上的视线也愈发的多。

    终于在某一天,她在睡梦中被人找到,她在混乱中看见了抓她的人的脸,很多很多,但每一个,她都能叫得出名字。

    明姚激灵了一下,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搜寻着四周,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见了搁在一旁的衣物。

    她伸手去抓,颤着手解开那上面的绳结,看见泛黄油纸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草草在山脚下睡了一宿,第二日醒来,绕着山脚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三月山下有结界。

    她走不了。

    无法,她只得端着那碗符灰水,背着包袱开始往上走。

    这一走便是两日,两日来,她将饼分成数份,每日只吃一小块,饿了便捏着鼻子喝些符灰水,勉强度过了这些日子。

    只是这山上虽说树木繁多,却并无一颗果树,水源也没有找着。

    眼见着碗里的水逐渐浅下去,明姚心里暗暗祈祷着下一场大雨,可惜天不遂人意,连着后面几日都是晴天,日头也烈。

    她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双腿胀痛。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她怕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于是明姚继续走着,她走过山林,行过龟裂的土地,日头一直很大。

    她眼前逐渐有些发昏,我会死吗?

    她迷蒙地想着,死之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她用地上的泥在布衣上记录着日子,三日、五日……

    她瘦骨嶙峋,终于在即将倒下的那一瞬间感到了一丝松快,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

    “姑娘?”

    明姚缓慢地眨了眨眼,是在叫她吗?

    但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似乎有湿凉的水珠打在她的脸上,好像在最后的梦里,上天终于降下了那一场让人等待多年的雨。

    明姚在光怪陆离的梦里又一次见到了娘亲。

    妇人用那双粗粝的大手轻轻摸着她的头顶,“丫头啊,娘对不起你……”

    她已经不再有力气了,数年前她是十里八乡最勤快的女人,因此即便明姚的爹早早去世,她还是凭

    着这双手和那把浑厚的嗓子安置好了这个家。

    明姚以前常常被她娘的嗓子震得发懵,但她如今病骨支离,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消瘦下去,这时明姚只有趴在她的床边,把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耳际,才能听清她的话。

    “丫头呀……你得好好活着。”

    她娘淌着泪,泪顺着沟壑遍布的脸上流下来,她呢喃着,“我的孩子……”

    然后就这样咽了气。

    明姚极为冷静地安排了她母亲的后事,她拿出仅存的钱,去求了村里的婶娘。

    但婶娘一看见她,就哭着抱紧了她,抖着声音说道:“丫头,你别吓我……”

    明姚从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白得像鬼一样的面色。

    她被抱了满怀,被婶娘的味道所环绕,那样熟悉的味道,混着油烟和一点皂角香,温暖又宽和,她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明姚想开口安慰婶娘说没事,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于是她带着气音比划道,“我……”

    她使劲摇着手,我没事,“我只是……”

    她腿一软,就这样攥着布包跪下去。

    “求您……”

    求您帮帮我。

    她终于落下泪来。

    仪式由神婆主持,此前明姚只见过那神婆一次,那日她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看见神婆就站在林子边望她,整个人都几乎隐在了竹影里。

    明姚被吓得一抖,不知所措地站着。

    那厢村长远远瞧见了她,连忙提高了声音让她走,“丫头,”他有些着急,“快过来,别冲撞了婆婆!”

    明姚就抱着衣服往家里跑,那神婆似乎开了口,明姚不敢听,只低着头往前跑。

    那神婆掐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小丫头是早衰之相。”

    赶过来的村长暗自心惊,但他最终也只能搓着手赔笑,“婆婆往这儿请,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冲撞了您可勿怪。”

    神婆被粗布大衣包裹着,看不清头脚,她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明姚披着麻衣跪在地上,湿润的泥土让她有点困倦,娘亲最为喜欢春时的地。

    “这天时好,收成就好啦。”

    娘说,要她像麦子一样,长得白白胖胖,高高大大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进了地上的泥里,好像那样就可以离她更近一点。

    如果就这样躺在上面,明姚想道,好像也不错。

    她闭上眼,甚至有些高兴,“等来年就好啦。”

    等到来年燕子飞过,草长莺飞,等她再次睁开眼,一切都会如旧的。

    可她被一阵急促的雨声给吵醒了。

    明姚涣散着眼,眼角有些润。

    我死了吗?她想着,我的麦子还没长大呢。

    “你醒啦。”

    耳边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明姚勉强转动着眼珠,脖子好疼,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嗓子也好疼。

    她慢慢聚焦了眼神,入目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龄与她一般大的少年。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拿着一根细细的棍子轻轻戳了戳她。

    “姑娘?”

    “水……”明姚抿抿唇,勉强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

    “你,你等等。”

    一阵着急忙慌的响动响起,那少年捧着一个灰扑扑的陶罐过来,扶着她仰起身。

    明姚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那少年愣愣地看着她,“你慢点啊。”

    他帮着拍拍明姚的背,忽然有些不安,“你,你怎么哭啦?”

    明姚仰着头,被水给呛得咳了起来,她大睁着眼,脸被憋得通红,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原来此生良久,也只剩她一个人了。

    待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她发觉自己在一个山洞里,四周漆黑,唯有一豆明明灭灭的灯火暖着。

    坐于火堆旁的那人似乎是听见了声响,有些高兴地转过头来问道,“你醒啦。”

    明姚在昏暗的灯火里望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嗯,”她应道,“我醒啦。”

    于是那少年由衷道,“那就太好啦。”

    他站起身,来到明姚面前,“我叫魏衍,”他眼睛弯弯,“你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