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七章
作品:《凤傲天和龙傲天的终极对决》 “上去吧。”
霍鸾垂着眼睛,静静站在府师身后。
府师微微气喘,心里想着境主让他找了这么久的地方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楚桐说的确实没错,若让他们自己来寻,倒不一定能找着地方。
三月山坐落在十万大山之间,树木不比寻常繁茂,瞧着再平常不过。
她仰头,山巅上似乎落了雪,银装素裹一片。
霍鸾偏头看着陆沉秋强抑着情绪的眼睛,终于还是走了上去。
宋砚声紧随其后。
府师自是留在山下,楚桐只让他将人带到山脚下,至于其它的,各凭本事罢了。
他耷拉着眼,看着三人逐渐隐在林间的影子,缓缓叹了口气。
他站在树旁,不过一刻钟,身后便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
有人站于他身侧,语气恭敬。
“不曾想在这里见到了前辈,想来这里便是那三月山了。”
府师摸摸胡子,在那一刻生出感慨来。
“是呀。”他语调悠长,“不愧是九霄门,脚程果然快,怎么,那小子被你们困住了?”
他指的是齐央。
戒律堂主在他面前倒显得分外谦逊,他虬结的肌肉隐在九霄门雅正的白袍下。他略一抱拳,歉疚道:“是我门下弟子无状,此乃我门内之事,原本不欲惊扰极渊。”
府师哼笑一声,“我却觉得这少年人不错,还有几分气性,不似他那师尊,想保住人反倒藏藏掖掖的。”
戒律堂主不动声色地看了身后一眼,示意他们退出去。
林间飞鸟掠过,他躬身行礼,“早闻金前辈大名,只是我们也是秉公办事,还望前辈勿要为难。”
“平意那小子迫于九境压力要拿下戈玉,心里却不愿,于是让他那个初出茅庐的徒弟来走这一遭,”他转头看向戒律堂堂主,慢声发问,“他这是算计我这老头子呢?”
杜余不自然地笑了笑,“前辈这说的什么话。”
“此处有结界,暂可撑个一时片刻,上面的人瞧不见。”金秦看穿了他的顾虑,“只是片刻过后,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
“所以那小毛孩呢?”他又问。
杜余略松下的气还未落到实处,又胆战心惊地提起来。
“被我们困在了客栈里,”杜余低下头,“上一辈的事,总不好让小孩子掺和太多。”
一声低低的冷嗤响起,“所以就让我这上上一辈的人来掺和?”
杜余不敢吭声,他虽块头甚大,此刻在金秦这瘦小老头面前倒显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后辈了。
他想起境主低垂着的眉眼,那时他神色淡淡,“为今之计,我只有赌上一赌。”
他听见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金秦抖了抖胡子,语气淡淡,“算他识相。”
“——没忘了那小丫头是从我极渊出去的。”
杜余松了口气,赌赢了。
“结界破了。”金秦的声音转瞬响在他耳后,他猝然睁开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语气轻轻,“我最多与你交手半刻,否则可就显得假了。”
二者过招间,刀光剑影。
三月山上,三人脚程颇快,陆沉秋原本只是徒然乱寻,却在某一刻看见了地上新鲜的血迹,蜿蜒向上。
她松了口气,却不知是不是该庆幸。
霍鸾看着那熟悉的脚印,忽然闷声咳了起来。
宋砚声看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老毛病……咳咳……”霍鸾捂着嘴,神色倦倦,“无事。”
陆沉秋闻声看过来,她看着霍鸾苍白的脸,提议道:“不如你同他在底下先歇一会儿,待我找到人便传音给你。”
“不。”霍鸾神色疏淡,她低垂着眉眼,语气却坚定,“我要上去。”
哪怕是寻一个尘埃落定。
陆沉秋不再劝她,三人循着血迹往上。
温度逐渐低下来,四周的草木上挂上了浅浅一层霜雪。
陆沉秋脑海里不断重复着那个场景,每每午夜梦回,总是让她惊醒。
自戈玉走火入魔之后,她便被宗主亲自下了禁令。
她被困在宗内毫无办法,直到那日齐央被派往山下,她抓紧时机见了他一面,想求他带她下山。
齐央见到她时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
“快去收拾东西吧。”
是以这一路上与宗门沟通,通通由他来做。
她下了山才发现,竟还有个宋砚声在。
此次对戈玉的逮捕令便是由藏剑阁请命,是以她对藏剑阁的人通通没有好脸色,尤其是为藏剑阁做了那么多事的宋砚声。
直到今日戒律堂的人到了……
她仓促地擦去眼角的湿润,不愿再细想。
时间很快过去,血迹逐渐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愈发重的两双脚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山巅。
戈玉与魏衍同行,他自打进了山,精气神倒是比先前好了不少。
二人一路无话,横亘在面前的是五百年的时光,以致于都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戈玉一路看着山林,倒真让她想起些事来,于是她问道:“葛意她们还好吗?”
魏衍看着她,想说葛意在你走后数年照旧往外跑,倒让人给她取了个诨名,叫丹心客。
他看着她熟悉中带着陌生的脸,想说她死时不过二十有八。
葛意受不得安稳的日子,总是走南闯北到处跑,有一日为救一个村子,与贼匪杀了个七进七出,好不威风。她的匾是由那村落里的人立的,后来才送回极渊来。
他们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于是只写了三个字。
——丹心客。
他想说葛大娘死时七十有六了,死前还常常念着她,而闲云是个老王八,活得比谁都长。
他想说闲云娶了个爱笑的妻子,后来还有了孩子,又有了孙子,又有了孙子的孙子,或许你还见过,他的名字叫闲易,一直吵嚷着要拜你为师。
闲云在清明时还总学着人家在他门前倒一杯酒,自斟自酌,痛哭流涕,虽然总是被极渊卫以“影响境容”为由赶走。
他还想说,我不知道你竟然就是那个威震九境的剑仙,要是我早知道。
要是我早知道……
但他思绪万千,最终只是道了句:“她们都很好。”
我也很好,他默默补充道。
那你呢?你过得好吗?
他看着戈玉瘦削的身影,鲜血止不住似的一直往下滴,她神色浅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疼。
他仰了仰头,却想起了自己早已流不出泪来。
“凡人寿短,”他看着她笑,语气里有点哀伤,“不比你我。”
戈玉浅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折射出一丝光来,她感受着山下逐渐逼近的陌生气息,忽然道:“我在蓬莱时,听了很多故事。”
“我为你讲一个吧。”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语调轻轻,学着魏衍的样子娓娓道来,“她通过了九境顶有名的一个门派的遴选,她的师兄告诉她,‘你有仙骨’。”
“于是她上了九霄,师尊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戈玉’,戈玉每日练剑,晨起也练,入夜也练。”
“小姑娘后来长成了大姑娘,人们都叫她剑仙。她收了徒弟,徒弟也练剑。”她讲到这里漾起一点笑意,“徒弟早也练,晚也练。”
魏衍想到陆沉秋那副故作老成的样子,也笑起来。
“某天戈玉觉得徒弟练得不错,就问她,你想学什么呀?”
“徒弟答她,‘师尊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戈玉就说,‘可是我学的也不好。’”
“徒弟就震惊了,‘他们都说师尊是学的最好的。’”
“戈玉心里想,那当然是骗你的啦,傻丫头。有仙骨的人只能修太上忘情道。”
她缓缓走向魏衍,于是二者并肩而立。
并肩而行。
她语气里逐渐带上一点喘意,鼻尖渗出一丝汗,“她其实不大愿意徒弟跟她学一样的东西,可能因为她也不喜欢。”
“后来徒弟也不喜欢,索性让徒弟换了一个学。”
二人已至山巅,三月山的最高处似乎并未因五百年的时光产生什么变化,晚霞照彻整个极渊。
只是白云苍狗,终究是物是人非。
那粗粗建起的小木屋早不知被风打到了哪里去,花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戈玉继续道:“她年纪愈发大了,记性也跟着坏起来,梦里总梦到一个场景。”
戈玉后来常年闭关,她有心魔,只是总看不清,师尊也曾问起过,后来百年,她终于能够答道:“是一场春雨。”
三月山下,她惶惶不知年月,于九霄内修得一年又一年,四季轮替,但那对于仙人来说太短暂了。
于是四季也成了流云,整个天地之间好像只余下了一场雨。
她的心魔,缠绕她百年又百年,永不停歇的,只是一场雨。
其实魏衍从未想过能够真的等到她,毕竟日子已经过了太久,久到他也记不清年岁。
他只是守着一个约定。
“戈玉。”魏衍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那个字念什么了。”
他声音柔缓,一字一句地念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戈玉就笑起来。
她低声应道:“好。”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戈玉微微笑起来,她那浅色的瞳孔已经不再蕴着青涩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审视。
——但她终于不能舍弃那场雨。
“……我还欠你一场春雨。”
雨声淅沥,细雨丝丝,模糊了他的眼睛。
明姚赠了他这场雨。
天际云染红霞,残阳将落。
而远处群山依旧巍峨,偶有人声传来,是九霄门的人,混杂着几声压低的泣音,他却全然听不见了。
他于这方寸之地。
……再逢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