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从后门进去，左绕右绕，走到戴明杰身旁。

    戴明杰停下设备调试，直起身看向她：“回来啦。”

    渔歌点头：“我们准备开始吧。”

    “噢噢好。”戴明杰重新弯腰去开机。

    渔歌则是拿过自己的摄制仪，借着衣袖的遮挡，快速把口袋里的摄像头装回了原本的位置。

    等两人最后的准备工作做完后，前排的学员突然起了骚动。

    像是油锅里突然滴下了一滴水，一排一排地朝后飞速扩散开，不断有强压激动的惊呼声响起。

    “真的来了！”

    “哪呢哪呢？！”

    “我去我好紧张啊！”

    渔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她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惊讶地表情，和戴明杰对视了一眼。

    戴明杰透过人群的缝隙往最前面使劲看了看，然后对着渔歌轻轻点头，无声道：“是上校到了。”

    等那位被人翘首以盼的上校走进训练室，渔歌能明显感受到场馆气氛一变。

    视线所及，原本还躁动不安的学员陡然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拢了拢微乱的衣领，指尖匆匆抚平袖口地褶皱。

    渔歌站在后排的角落，镜头足以囊括室内的大半场景。

    前排，原教官握拳虚放置胸前，微微弯腰朝许珀敬了个军礼：“上校。”

    “我们这节课是格斗训练，三年级A班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许珀闻言，往后扫视了一圈。

    渔歌握着摄制仪的手紧了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额外停顿了两秒。

    “上校，这是A班排名最靠前的两位，若要进行动作示范，可由他们完成。”

    卡瑞莎和秦越走上前。

    他们脸上丝毫看不出先前争吵的痕迹，面对面站立，摆出专业的预备势。

    教官欣慰地点头，转头看向许珀。

    叮——

    金属落地的脆响。

    人群中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失手掉落了铭牌，在安静的训练场上尤为清晰。

    后排一个身影很快蹲下又起身，脸红了一片，用气音道：“抱歉抱歉！”

    许珀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道：“我记得，我拒绝过拍摄的要求。”

    教官一愣，往训练室后方看去。

    卡瑞莎和秦越也放下手，转过头一同往后排看去。

    后面，渔歌和戴明杰站在原地，手上拿着一看就是专业的摄影设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所有人的视线。

    渔歌：……

    她在心里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和许珀一起来的两个校负责人面面相觑，额角划过一滴冷汗，支吾道：“这……”

    一旁，卡瑞莎蹙起眉。

    那双熟悉的眼睛和让人生厌的发色……

    “渔歌？”她脱口道。

    许珀的手指一动。

    渔、歌…？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上一次是在公寓里捡起那沓散落的档案时。

    渔歌皮笑肉不笑地静静看着他们，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戴明杰几步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讪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这样可以吗，我们拍摄的所有镜头均不会出现您的身影。”

    校领导也在一旁周旋：“呃，上校，最近学校确实在拍摄宣传片……”

    在许珀看过来的目光里，校领导的声音越来越小。

    戴明杰：“您放心，我们只会拍些同学们日常的训练镜头。”

    渔歌拉住他的胳膊，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我们的视频都可以给您过目。”

    “呵。”

    一道冷笑声突兀地响起。

    “现在什么人都能拍摄学院的宣传片了吗？”

    卡瑞莎眼神冰冷地看向渔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语中的火药味几乎快要溢出来。

    卡瑞莎不分场合地突然发难，把身边的校领导都吓了一跳。

    别的不说，上校还在这里呢！

    连一旁的秦越都诧异地看了卡瑞莎一眼。

    卡瑞莎的视线在渔歌和戴明杰身上来回打转，冷笑连连。

    校领导脸色难看起来，刚要装模做样地训斥几句，有人先开口了：

    “学姐，”渔歌垂下长睫，声音很轻：“我只是按照学校的安排履行职责，反倒是学姐你——”

    她抬眼，“说话做事如此蛮横，是因为有位副校长的父亲给你撑腰，所以才这样无所顾忌吗？”

    底下的学员心头一震：“！”

    校领导们神色骤变：“？？！”

    渔歌的语气平淡如常，说出的话带着毫不示弱的刺。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少女，说话居然这样直言不讳。

    许珀挑眉，视线移向身旁的校领导。

    秦越眯起眼睛。

    这人是故意的。

    卡瑞莎最讨厌在别人口中提到自己的父亲。

    再看向卡瑞莎，她果然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胡说些什么？你——”

    “够了！”

    校领导忍无可忍地喝止。

    他一直小心觑着许珀的脸色，虽然许珀还没说些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再放仍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

    这要是传到了校长的耳朵里，他们也别想在学校里继续干下去了。

    “归队！”

    见卡瑞莎不动，他沉下脸：“我说归队！”

    秦越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校领导们，拉着卡瑞莎的胳膊把她拽了下去，在她耳边小声道：“行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生？”

    “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卡瑞莎被拉到了位置上，身旁的学员自发地站远了点。

    等一切平息，校领导小心地开口道：“上校，您看这……”

    他心里把这些人翻来覆去地全都骂了个狗血临头，也想明白了，就算许珀连原定的教学指导都拒绝他也认了。

    许珀立在门侧，姿态放松。

    黑色的作战手套包裹住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轻抬了下帽檐。

    渔歌低下头，避开了对方若有似无的视线。

    身旁的两个校领导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什么许珀也没仔细听。

    他不愿入镜是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面对如此局面，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但现在，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可以。”

    “真的非常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是我们管理的疏忽，您看接下来的教学训练是否还能继续开展，当然如果您拒绝我们也……呃什么？”

    校领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珀：“可以继续，但我有一个条件。”

    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中，许珀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指了指后排的戴明杰，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学员身后，企图隐藏自己身形的渔歌。

    “我要他们两个过来做动作示范。”

    戴明杰指向自己，表情错愕。

    渔歌口罩后的唇角渐渐扯平。

    校领导则是喜出望外地朝他们招手催促。

    一分钟后。

    渔歌和戴明杰站到了训练室最前面。

    教官拍了拍渔歌的肩膀，笑着道：“这可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好好表现。”

    戴明杰则是赶鸭子上架般站在她对面，趁别人没注意对着她使劲眨了眨眼，示意她等会“手下留情”。

    “用你们平时在课上学的招式，展示给我看。”

    渔歌刚要示意戴明杰先动手，就见许珀看向她，淡淡开口道：“你攻。”

    渔歌垂下的手指轻轻动了下，她扬起脸，勉强笑道：“可是上校，我只是个一年级的学员，学到的招式有限，不如我作防守方吧。”

    理智告诉渔歌，这时候应该尽量减少和对方的接触，无论是对话还是视线交流，她都应该尽可能的避免，以免节外生枝。

    但是，可能是被五次三番打乱计划的缘故，渔歌忽然不想这样了。

    她看向许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渐渐弯起。

    戴明杰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地左看右看。

    许珀的气场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但这一刻，他竟然感觉渔歌身上的气势居然能和上校分庭抗礼。

    渔歌并不是要和许珀争辩谁攻谁守的问题，她就是觉得许珀这个人，让她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想就这么顺着他。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

    许珀移开目光，“随你。”

    戴明杰和渔歌就这样当着全训练室的人开始做起了示范。

    “挥拳手臂要稳。”

    “踢腿速度太慢。”

    “重心放低点。”

    戴明杰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听从许珀指令的傀儡。

    他的动作很多都不标准，在一旁看着的原教官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上去说换一个人，但又因为戴明杰是许珀指定的人而忍了下来。

    倒是和戴明杰做配合的渔歌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闪避时机，都刚刚好。

    渔歌的招式的确都属于一年级所教授的内容，姿势和招数都十分有限，但因为对手是在三年级中处于垫底水平的戴明杰，所以两者倒是可以说是旗鼓相当、有来有回。

    渔歌后仰躲过戴明杰的高扫腿，腿风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而过，然后迅速起身，脚尖后拉侧避开对方的拳头。

    “横踢。”

    “直拳。”

    许珀的指令几乎都是下给攻方的，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指令越下越快，戴明杰的攻势便越发凶猛。

    到了后面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按着许珀说的下意识去做就行。

    肉眼可见的，渔歌闪避的动作开始吃力起来，有时她还没来得及回正身形，下一道进攻便迅猛而至。

    渔歌甚至有种错觉，站在她对面和她对练的不是戴明杰，而是许珀。

    一道强劲的拳风从后袭来，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渔歌的身体快过大脑，下意识偏头，旋身扣住对方手臂，另一只手双指成锋直逼对方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戴明杰愣住了，一旁的校领导也愣住了。

    渔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视线顺着手掌下的手臂缓慢上移，对上了一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睛。

    是许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