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作品:《十三星区[星际]

    天色好像永远是阴沉昏暗的。

    一只黑色长靴从星舰上跨出,脚下是腐烂泥泞的土壤。

    废弃的港口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

    他身量很高,走动间,腰侧的枪械轮廓若隐若现。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酸腐的臭味,没有源头,无处不在。

    走出港口,道路两边慢慢有了零星的两个人,再往前,有了喧哗人声和建筑。

    一滩滩的污水混着垃圾与泥土,把路面染的斑驳发黑。街上暴乱、抢劫随处可见,求饶声、哭喊声、打杀声……街上行人大多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男人走进一家店铺,铺面很大,里面的人却很少。

    门口的柜台后,一个中年男人正坐着用衣摆擦拭眼镜片,有客人进店头也没抬:“还没到点,晚上再来。”

    他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没说话,也没离开。

    中年男人手一顿,动作迟缓地戴上眼镜,抬眼看去。

    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俯视着他,几缕黑色发丝从兜帽下垂露。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外地来的?”

    许珀视线从他耳下的一道结痂处移开,搭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指腹触到了几道裂纹。

    他没回答中年男人的疑问,反而转头看向店内的一桌人:“既然现在能进店,为什么要等晚上?”

    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许珀,视线在他腰间多停留了两秒。

    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响起,拉回了中年男人的思绪。

    几枚金币落在柜面上,被许珀用修长的手指按住,轻轻推过来。

    “我不会待很久。”

    “这——”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屋内,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许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除了他以外,还有三个客人坐在他前面一桌。

    一杯酒被放在许珀面前,先前对话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店老板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你最好在天黑前离开。”

    深棕色的酒液被装在玻璃杯里,杯壁上还挂着水雾。

    这是一家酒馆,墙边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酒桶。

    许珀问:“这里最热闹的地方在哪?”

    店老板还没说话,前面的那桌客人率先回了头:“最热闹的地方?那肯定是黑街啊,晚上人挤人,热闹的很。”

    同桌另一人接话道:“只要有钱,那里什么都能买到。”

    三人笑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在许珀身上扫过。

    他们早在许珀进门时就注意到了,自然也看见了他拿出的几枚金币。

    不怪店老板愿给他破例,在十三区,大家大多用的是银币与铜币,能随手拿出金币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许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上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

    几人互使了个眼色,一同站起来朝着许珀靠近。

    “兄弟出手很大方啊,家里做什么生意的?”

    店老板摇头叹息了一声,走到了店门口,关上了大门。

    一枚金币被抛起,几人视线跟着向上,金币在半空中翻了几个圈,又稳稳落在许珀指尖。

    三人看过去,许珀胳膊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金灿灿的金币。

    “喜欢这个?”他问。

    其中有一人忍不住了,想要劈手去夺,许珀拇指往上一弹,金币又被高高抛起。

    “叮咚”一声,几滴酒液被溅出,金币落入玻璃杯,缓缓沉了下去。

    “你!”那人抢了个空,气愤不已。

    剩下两人见状,脸上也没了笑意,目光沉沉地看向许珀。

    店老板刚关好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杀猪般的惨叫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惊地慌忙回头,就见许珀站在窗边,脚边依次躺着三个人,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阵阵哀嚎。

    有碎溅的玻璃渣甚至落到了他的脚边。

    店老板心惊肉跳,见许珀朝他望过来,更是腿软,差点没站稳。

    “我、我没有……”

    幸好许珀只是看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忙朝着柜台内爬去,蹲在角落借着柜台遮掩自己。

    店内,许珀垂眸,俯身捡起那枚浸湿的金币。

    “最近有在十三区看见和我一样的外地人吗?”他问。

    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肠子都悔青了,他们只是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平日里收些保护费,以为这次走了运碰到了只肥羊,没想到却是一块铁板。

    他们自认为有些身手,没想到在对方手下一招也过不了。

    “没、没有,十三区很、很少有外地人。”一人磕磕绊绊回道。

    许珀看向墙上的裂痕,问:“这里经常闹事吗?”

    地上几人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支支吾吾了很久。

    许珀没催他们,走到酒桶边给自己接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日光西斜,慢慢啜饮。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从躺着爬到墙边靠坐起来,挣扎几番还是开了口:

    “是十四那帮人砸的。”

    许珀转过身:“十四?”

    他们吞咽了一口唾沫:“十四是十三区势力最大的一个组织,平时负责放债催息,这些都是他们来收债时摔砸的痕迹。”

    这三个人是在十三区混惯了的,别的不说,十分识时务,此时也认清了局势。

    许珀又问了几个问题,三个人回答地都很配合。

    许珀把酒杯放回桌上,在一众人等紧张的注视下,重新取出了那枚金币。

    那枚引起他们贪欲的罪魁祸首。

    三人以为他要秋后算账,脸上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惊恐起来。

    “求您放过我们吧!”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一金币等于十银币,等于一百铜币,比得上他们来来回回收上半年的保护费,说不觊觎当然是假的。

    在十三区就是这样,路上随便撞到几个人,身上大多都背负着几个罪名,这里是被遗忘的罪恶之都、混乱之地,为了活下去,这里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枚金币,一直到许珀离开后,都安静地待在桌面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它表面掠过,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

    夜晚的黑街果然热闹非凡。

    许珀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越是密集的地方,越有人闹事。

    “给我滚!”

    前面一间店铺周围聚了不少人,许珀走过去,凭借着身高优势,很轻易地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骂人的是一个叉腰的魁梧男人,地上倒着一对中年男女,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满面灰尘。

    倒地的女人很快爬起来,嗓音尖利,歇斯底里:“这是我的店!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魁梧男人横眉竖目,作势又要上前,地上另一个瘦高男人吓得连忙爬起来,护在女人身前,两腿发抖强撑着道:“别、别动我老婆!”

    魁梧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冷笑道:“这个店,是十四的红爷租给我的,你有本事去找他呀!”

    听到“十四”的名字,许珀刚欲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魁梧男人还在继续:“谁知道你们是怎么得罪他们了?红爷可是放话了,要让你们两个在十三区混不下去!”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出声附和:“谁不知道你们夫妻俩最是没脸没皮,连十四的债都敢拖欠!”

    “你说谁没脸没皮呢!”女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被丈夫拦着,还要挣扎着过来打人。

    “你过来打啊,你当老子怕你啊?”说话的几人拿着酒瓶,嬉笑挑衅道。

    “老婆老婆别过去!”瘦高男人拖住女人的腰,不停哀求。

    女人也只是色厉内茬,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打架,只是做做样子。

    她的小把戏围观的人心里一清二楚,嘲笑讽刺声流水般淹没了她。

    女人瘫坐在地上,望着熟悉的店面,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绝望的无力。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

    “老婆。”瘦

    高男人抱紧她。

    一切噩梦都是从三个月前那次收债后开始的。

    女人头发散落,面色灰败。

    三个月前,十四的人来收债,她交不出,店被砸她气急了脱口而出的那道诅咒……

    她完了,他们完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得罪了那个人。

    那人离开前,那双冰冷带笑的浅灰色瞳孔她到现在还记得。

    “哈哈……”女人笑出声,眼角晶莹。

    男人笨拙地伸手要给她擦,被女人一手推开,她望着天,一字一顿道:“渔、歌。”

    四周围观的人脸色一变,连喝酒的醉汉都霎时清醒了几分。

    魁梧男人走回店内,“砰”得关上大门。

    人群静默一瞬,然后才缓缓散开,有人咬牙低骂:“这疯女人。”

    许珀站在原地,视线在那对夫妻身上淡淡略过,迈步离开了。

    *

    “渔歌姐!”

    渔歌回头。

    林域几步追上渔歌,和她并肩往前走。

    林域小声嘀咕道:“上校不是在教三年级吗?最近出现的频次是不是太高了点?”

    渔歌闻言,往远处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了一个颀长的侧影,周围还站着两三个学员。

    她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的手掌蜷起又松开。

    自从上次在训练室一别以后,这位上校就像是闲的不得了,渔歌时不时地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渔歌和林域两人往食堂的地方走去。

    她问:“你的麻烦解决了吗?”

    林域:“我耍了点手段才拿到那天的监控,能证明那段时间内除了菲尔德以外,其他人都在外面做别的事。既然不在寝室,那他们的证词也就成了个笑话了。”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假证,不就是算着学校会站在他们那边吗?他连去调个监控都不被允许。

    渔歌:“交给学校了吗?”

    “还没有。”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下来。

    渔歌踩上去:“交给上校处理吧,反正他也知情。”

    既然这么闲,那就做点事情吧。

    林域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好。”

    *

    晚上的时候,渔歌又一次被叫走了。

    渔歌熟门熟路地走进休息室,还体贴地关上门。

    卡瑞莎冷眼看着她。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渔歌在沙发上坐下,笑问:“你指的是?”

    卡瑞莎把在腿上装死的肥猫扔了下去,眼神在渔歌身上绕了好几圈。

    渔歌任她打量。

    “奥弗里家里放弃了申诉,是你干的吧?”

    渔歌佯装惊讶:“真的吗?”

    卡瑞莎冷笑一声:“别装了,上次你和我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背后的人还真有点手段。”

    渔歌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故意道:“自然比不上你那副校长的父亲。”

    卡瑞莎眸色一沉。

    “你以为我让你转校是害你吗?”

    卡瑞莎:“听说你还在学校里到处兼职?你很缺钱?”

    渔歌眼睫轻眨,没说话。

    卡瑞莎目光从渔歌脸上划过,语气轻得像某种爬行动物:“你还是太天真,不懂得你这张脸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美貌是一种毒药。”

    渔歌抬头,和她对视:“学姐看起来深有感触啊。”

    卡瑞莎移开视线:“纵使你有点背景,但在绝对的势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她双腿交叠,手指拨了拨自己的金发,居高临下道:“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还有机会转学。”

    话落,房间里响起一声笑。

    渔歌眉眼弯弯:“说了那么多,还是绕不开转学的事情吗?我有时候真的好奇,学姐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赶我走?”

    卡瑞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渔歌又道:“如果我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特招生,说不定还真顶不住压力离开了。”

    “可惜啊学姐,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