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东施

作品:《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

    三个网红在院门口站定,为首那个举着云台,笑容热情得能滴出蜜:"哥!我们是做短视频的,专门拍'山系种田',您这院子太出片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取两个镜头?"

    陆清槐正端着鸡食盆,闻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补光灯和收音话筒。

    "拍吧。"他说,"别踩菜。"

    陶陶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院门口,憋着笑小声嘀咕:"哥,你上回还问人家是不是收电费的——人家现在真改行拍录像了。"

    三个人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为首的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哥!哥您放心,我们专业的,绝不碰您东西——哎哥,您平时都在哪儿干活?我们想拍点真实的劳作画面——"

    "真实的没有。"陆清槐撒了一把糠,"这会儿鸡吃饭,人歇着。"他往村东头一指,"你们要拍景,老槐树底下光影好,溪边那片石头滩,下午四点斜光,拍出来好看。院里没什么好拍的。"

    三个人将信将疑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老槐树底下那条光影斑驳的村路,拍出来跟画似的,一条视频当场剪完发了,半小时点赞过万。

    "哥,"为首的小伙子心服口服,"您懂行啊,您以前也干过我们这行?"

    "没有。"他把鸡食盆挂回墙上,"光往哪儿落,种菜的都知道。"

    这帮人只是个开头。

    第三天早上,陶陶在饭桌上刷手机,刷着刷着,一口稀饭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你快看!"她把手机举到陆清槐鼻子底下,"有人学你!"

    屏幕上是一条刚发的短视频,标题赫赫然——《山野男神的一天》。画面里,一个白衬衫小哥哥站在个崭新的院子里,院子是新搭的竹篱笆,菜地是新翻的土,他弯着腰在畦里作劳作状,动作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苟,连汗都出得恰到好处。

    方驰凑过来看了三秒,开始乐:"这地……这菜苗是昨天刚移栽的吧?根上的营养钵土都还没散呢。"

    "你看那鸡。"江苓指着屏幕角落。

    镜头边上,几只鸡无所事事地站着,羽毛干净得像从包装盒里刚拆出来的,其中一只脚上,赫然还系着半截红色塑料绳。

    "道具鸡。"沈眉温温柔柔地下了结论,"租的。散养鸡脚上哪有那东西。"

    "还有还有,"陶陶笑得直拍桌子,划到下一条,"他追鸡!你们看他追鸡!"

    视频里,白衬衫小哥张开双臂追一只鸡,鸡跑得闲庭信步,他跑得仪态万千,绕着院子转了三圈,鸡没怎么样,他自己扶着膝盖喘。

    弹幕已经笑疯了:

    "这鸡的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日结两百。"

    "人家追鸡是为了下镜头,这鸡一看就是老演员了,配合得很敷衍。"

    "哥,你这不是种田,你这是在拍硬照。"

    "菜是大棚买的,鸡是集市租的,院子是三天搭的,就差把'假的'写脸上了。"

    "建议搜《山间的日子》看看正版,正版哥追鸡……正版哥根本不用追,鸡自己跟着他走。"

    "还有语录!"陶陶划到另一条,举高了手机,"你们听他说什么——"

    视频里,白衬衫小哥蹲在畦边,手抚着菜苗,深情款款:"菜,要一棵一棵地种。就像人生,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管这叫一棵一棵?"江苓笑得直不起腰,"他那畦里的苗密得能插秧,肩并肩站着,哪棵有他说的地方?"

    "人家那叫流量密植。"方驰一本正经,"单位面积内塞尽可能多的镜头。"

    "最绝的是这个。"沈眉笑着指屏幕,"正版说'虫也得吃饭',他说——"

    视频里小哥对着一片菜叶,45度仰角,眼眶微红:"每一条小虫,都是大自然派来的信使。"

    满院子安静了两秒。

    "信使没告诉他,"方驰缓缓开口,"他那菜叶背面,虫眼已经连成星座了吗?"

    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刷到了,靠在门框上念数据,慢悠悠的:"这家网红公司阵仗不小,买了推广,开播在线峰值八万。"

    "八万不少了啊。"方驰说。

    "留不住。"林野划着屏幕,"平均停留时长七秒。评论区已经被咱们的观众团建了——'学了个壳子''东施效颦''鸡看他的眼神都嫌弃''正版在隔壁,这是拼多多种田'。"他顿了顿,乐了,"还有人把高总监那段话翻出来了——'明年市场上会出现十个山里小哥'。评论区现在管这一号叫'第一个小哥',问剩下九个什么时候到货。"

    满院子笑成一片。

    陶陶笑完了,才想起来正主还没反应,扭头冲着菜地喊:"哥!有人模仿你!你不管管啊?"

    菜地那头,陆清槐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王大爷蹲在他对面,俩脑袋凑一块儿。

    "捏不成团,一散就开。"陆清槐把土递过去,"沙多了。你那畦地,开春掺两筐腐叶土,猪圈肥起圈的时候垫底下,别直接上,烧根。"

    "哎,哎。"王大爷捧着那撮土,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哥!"陶陶又喊,"我说有人模仿你呢!"

    "听见了。"他头也没抬,又抓了一把土,"这把还行,颜色深,你摸——润的。你那畦照这个养。"

    王大爷搓着手,忍不住替他着急:"清槐啊,人家学你呢!搭个院子拍视频,抢你生意!"

    "地又不是我家的。"陆清槐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谁种得好,谁吃饭。"

    王大爷不死心:"那他们也学你的法子,不也学会了?"

    "学不会。"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傲气,是陈述,"法子就那几句,谁来问我都告诉。土得养,一年两年三年,养出来才算。他们等不了三年,明天就要拍,拍给人看的东西,急。"

    王大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那我那两畦地,你说掺腐叶土,山上的叶子我搓了半筐——"

    "叶子不够,得是沤过的。"他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鲜叶子直接埋,发酵起来烧根。挖个坑,落叶、菜帮子、鸡粪,一层一层码上,浇透了水,拿土封上,明年开春翻出来,黑得发亮,那才叫肥。你着急,就先去我院子墙角拉两袋沤好的,使了再还。"

    "哎,哎!"王大爷连连点头,忽然又挠头,"对了,网上那个山寨的……你就一点不气?"

    "气什么。"他把树枝在膝盖上磕了磕,扔回地里,顿了顿,又补一句,"他那菜,活不过这个礼拜。移栽伤根,水还浇勤了。"

    仿拍的没掀起什么浪花,"山系种田"这个名头倒是彻底火了。

    火的结果是——进村的车,从村口排到了石桥。

    扛云台的、架补光灯的、拖行李箱的直播团队,跟赶集似的往村里涌,来了就拍:拍老槐树,拍小卖部,拍鸡,拍狗,拍墙根晒太阳的猫。有主播堵在菜畦边上直播,"家人们看呐这就是神仙小哥的菜地",一扭头踩进了排水沟。

    村口,陈伯出马了。

    老爷子搬个小马扎往路中间一坐,烟袋锅子叼着,来一辆车抬一次手:"停停停。机器扛着行,人下去走着。菜畦边上不许站人,踩一根菜苗,十块。鸡不许追,追一次五十。"他脚边搁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俩字:公中。"钱我一个子儿不拿,"他补了句,"修桥补路,回头账贴小卖部墙上。"

    有主播不服:"大爷,我们就拍两张——"

    "拍两张,菜苗踩几根?"陈伯眼皮都不抬,"前头空场停车,两块钱一小时,找李婶登记。"

    有个女主播不甘心,拉着助理非要往菜地里走:"大爷,我就进去拍个氛围,踩坏了我赔!"

    陈伯的小马扎没挪窝:"看见脚下那畦没?清槐手把手教出来的菜,一棵苗伺候大半年,全村就指望着它翻身。"他磕了磕烟袋,"踩一棵十块,少一分你试试。进吧。"

    女主播悬在半空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还有个直播小哥,为了拍"田园牧歌",张着胳膊去撵那只芦花鸡。

    "鸡不许追。"陈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五十。"

    "大爷,我这是创作!"

    "创作你的。"陈伯眯起眼,"鸡惊着了,三天不下蛋,一天一个蛋,一块五——你这创作,四十五块五。扫码还是现金?"

    小哥的直播还开着,弹幕笑疯了:

    "大爷是懂定价的,鸡的误工费都算明白了。"

    "这村连看大门的都是扫地僧。"

    "家人们谁懂啊,我创作一次,四十五块五。"

    主播们一扭头,发现小卖部已经变样了。

    李婶在柜台外头支了张折叠桌,桌上硬纸板毛笔字,是请她孙子

    写的:

    拍照五块。合影十块。买瓶水,随便拍。

    "婶儿,您这……"一个女主播举着手机,哭笑不得。

    "我们村现在是景点了嘛。"李婶嗑着瓜子,理直气壮,"景点不都收费?小满!你那二维码呢,给人家扫!"

    柜台后头,王大爷探头探脑半天了,终于没忍住:"我说他李大婶,你在我屋檐底下支桌子,水还是我店里的,挣了钱——"

    "水钱少不了你的,一瓶按批发价结!"李婶眼都没斜,"桌子借你的,人流还是我招来的呢。老王,格局。"

    王大爷被"格局"俩字噎了回去,蹲回柜台后头,越想越酸。

    小满从柜台底下钻出来——他放了学就泡在这儿写作业——把张打印的收款码"啪"地拍桌上:"奶奶,早给您贴好了!"

    神奇的是,网红们不但不恼,还兴奋了。

    "家人们看见没!这婆婆也太真实了!"

    "收费收费!我付!这种不加滤镜的商业自觉,我哭死。"

    "合影十块是吧?婶儿您站中间,别笑,就您嗑瓜子这个表情,完美——"

    李婶被一群镜头围着,瓜子都忘了嗑,傍晚收摊的时候,捏着手机凑到柜台灯下,数了三遍:"四百二?拍个照也给钱?城里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王大爷在柜台后头拨拉算盘,眼观鼻鼻观心:"哼,巧钱。来得容易,去得快。"——第二天一早,他柜台门口也支了张小桌,卖鲜切黄瓜条,蘸酱,两块钱一份,桌牌是连夜让孙子写的。

    人太多,节目组先扛不住了。

    苏晚的画外音连着响了两天,第三天,《山间的日子》官博发了声明:欢迎大家来村里玩,但拍摄不能堵农户的门、不能踩菜地、直播别往嘉宾和村民脸上怼;村里划了三处取景区,机位都给你们标好了,出片,还不挨骂。

    声明末尾附了张手绘地图,笔触一看就是小满描的。

    网上又乐了一轮:"别的节目防路透跟防贼似的,这节目直接给粉丝发旅游攻略。"

    陆清槐对这些毫无意见。

    苏晚路过菜地,特意问了他一句:"这么多人天天围着你转,烦不烦?"

    他蹲在畦边间苗,抬头看了眼村口那群举着手机的人。

    "不烦。来的人里,十个有九个,是在自个儿的地方待累了,上这儿喘口气。"他把一棵苗栽正,"歇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那剩下一个呢?"

    "剩下一个,是来挣那九个人的钱的。"他说,"也不碍着谁。"

    苏晚举着喇叭站了半天,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抚的话,一句没用上。

    傍晚,小卖部屋檐下。

    夹克中年人拎着瓶矿泉水,靠在柜台边,慢慢拧着瓶盖。村口人来人往,举手机的、架灯的、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的,热闹得像戏台子。

    "王叔。"他递过烟,没点,"这几天,生面孔不少啊。"

    "可不是嘛!"王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大嘴巴一咧,"背相机的比背锄头的多!一天来八拨,有拍树的,有拍鸡的,还有拍我家酱油缸的!你说酱油缸有啥好拍的?"

    中年人笑了笑,目光从村口慢慢扫过去。

    举手机的,他不看;架灯的,他不看;追着老黄牛跑的,他也不看。他看的是人群的缝隙——看谁不举机器,看谁的眼睛不在取景框里。

    扫了两圈,没有。

    满村的镜头都亮着屏幕,人人都在拍,人人都在被拍。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神色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些。

    干他这行的都知道:真来办事的人,是不会举着手机的。

    天擦黑的时候,车流终于稀了。

    村口的路上,最后一辆黑色商务车不紧不慢地开进来。不停车,不举手机,没人下来拍老槐树,也没人对着小卖部直播。

    车径直开到蘑菇屋门口,停下。

    下来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不看院子,不看菜地,进门第一件事,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林野正好在院里修小板凳,接过来一看。

    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菜畦边,陆清槐蹲着没动。

    大黄从窝里站起来,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冲着门口的方向,背上的毛,慢慢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