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翻到后面。

    所有正式加入新文明联盟的国家，基础教育课程将逐步纳入雅典娜统一编排。首批提供教学终端、课程服务、教师培训和设备维护，贫困地区免除相关费用。

    学龄儿童不必植入芯片。

    学校接入统一教学平台即可。

    老郑原本已经准备骂了，看到这一条，又把话咽回去。

    “他们学精了。”

    小丁往下念。

    “消除教育不平等的最佳方案。”

    炉膛里的煤塌了一小块，火星从缝里闪出来。

    林舟把通告翻到最后。

    有关地方课程、考试资格和教材替换的细则，不在这份文件里。

    只有一行小字。

    实施标准另附。

    他用笔圈住那一行。

    “去找另附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星条国的发布会开了。

    白房子前面的台阶重新刷过，几盆花挡住了旧地毯磨破的边角。银发代表站在话筒前，身后坐着几名受邀的孩子。

    孩子们显然没受过这种罪。

    一个总想摸话筒，另一个坐不住，脚尖一下一下碰椅子腿。

    银发代表没叫人把他们领走。

    镜头就这么拍着。

    “过去，穷人的孩子只能等一位愿意留下来的老师。现在，最好的课程可以同时抵达每一间教室。”

    屏幕上出现偏远村落、山路和破旧的校舍。

    有的地方，三十多个孩子围着一本缺页的书。

    有的老师把粉笔夹在竹片里，磨到最后一点还不肯扔。

    这些都是真的。

    坐在冷湖值班室里的老郑，看着看着，手就不动了。

    他小时候也见过那种粉笔夹子。

    老师拿它写字，竹片刮在黑板上，响得人牙酸。

    银发代表继续介绍。

    缺教师的地方，雅典娜提供讲解；学生程度不同，系统安排不同的练习；老师不会的题，可以当场询问。

    发布会没有先讲历史。

    先教算术。

    一个孩子把七加八算成了十四。

    平板没有骂人，也没让他站起来，屏幕上出现两堆小石子，让他重新数。

    孩子数对了，台下一片掌声。

    老郑看了林舟一眼。

    “这个确实好。”

    “记下来。”

    “记什么？”

    “咱们教错题，也可以这样教。”

    画面切到下一项。

    联盟各国的孩子，将使用统一认定的基础课程和结业证明。将来跨地区求学、进入工厂，不必再因学校穷、教材旧而被挡在门外。

    这句话出来，联络室里几部电话先后响了。

    白帆问能不能只买算术课。

    铜钟问教师培训收不收旁听的人。

    还有两家没签任何公约的小国，问加入教育计划是否必须同时加入联盟。

    小丁拿着笔，一时记不过来。

    发布会快结束时，一个记者站起来。

    “历史和地方文化，也由系统编排吗？”

    银发代表微笑。

    “孩子们需要了解共同的文明进程。”

    “各地是否可以自行修改？”

    “当然可以提交意见。”

    记者还要追问，话筒已经送到了下一排。

    老郑把茶缸盖一扣。

    “人家问能不能改，他答能不能说。”

    林舟看着屏幕。

    那个刚才数石子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下一道题，正偷偷拿给旁边的孩子看。

    台上没有枪，也没有黑盔。

    连那种吓人的蓝光都调淡了。

    当天下午，白房子里的庆功点心还没撤，灰西装就把第一批申请名单放到了桌上。

    比免费供电那一次还长。

    管账的白胖子翻到设备数量，眉头直跳。

    “每人一块，做不到。”

    “先做示范学校。”

    “示范学校也得有人修，有电用。偏远地方一送就是几百里，坏一块，来回的运费比外壳还贵。”

    银发代表把铅笔搁在表格上。

    “按学校配充电柜，备机集中放。不要把能兑现的好处做成笑话。”

    灰西装不耐烦。

    “重点是课程。”

    “孩子领到一块第二天就黑屏的东西，家长不会听你讲课程。”

    掌印人抬了抬手，让他们停下。

    “各国旧教师怎么安排？”

    “保留。”

    灰西装答得很快。

    “负责课堂秩序、点名、发设备、督促练习。”

    “备课呢？”

    “由雅典娜完成。”

    “不同意课程呢？”

    银发代表翻开教师说明。

    “可以提出修改建议。采用统一课程，是领取补助和获得联盟结业认定的条件。”

    白胖子听到这里，手里的账暂时不算了。

    他以前给工厂核过账。

    那些被留下来看机器的老师傅，最初也领原来的工钱。后来大家习惯了问系统，没人再找他们，下一轮裁减就容易多了。

    “他们未必肯。”

    灰西装拿过申请名单。

    “至少目前，他们肯领。”

    银发代表没有附和。

    他将一份措辞过重的宣传稿抽出来，划掉“落后教育必须退出”。

    换成了“帮助教师减轻负担”。

    三天后，冷湖收到一只装旧画册的木箱。

    箱子来自雪湾国的一家书商。

    外头的封条齐全，里面还有一张抱怨运费上涨的便条。老郑刚拆开，先闻到一股潮纸味。

    “绕这么远，就弄回来这些？”

    老算盘没让他继续翻。

    他把箱底那几本画册搬开，取出一摞封面素白的教材。

    最下面，还有两块教师用平板。

    “雪湾办了个教育用品展示会。对方发给试用学校的，完整一套。”

    “谁拿的？”

    “一位不愿意只管点名的老师。”

    老算盘把那张便条收进衣袋。

    “他领到的是正式试教包，有版本号，有发放清单。纸本、离线课件、教师说明都齐了。咱们的人借书商的运货线带回来，名单别往普通登记里写。”

    林舟叫人清出一间屋子。

    外来的设备先不接厂里的线。

    纸本每册编了号，再分别交给看课程、查史料和验程序的人。

    学务总署派来的人，傍晚才到。

    走在前面的是个瘦老头，灰棉袄袖口蹭着粉笔印，抱一只旧皮包，包扣用铜丝拴着。

    同行的人叫他老粉笔。

    这个外号从学生嘴里传出来，叫了几十年，他自己也认。

    老郑接过包。

    “您这是把家当都带来了？”

    “没带全。”

    老头解开铜丝，倒出尺子、铅笔、老花镜，又倒出半个干饼。

    “锅没带。”

    接他的人说路上备了饭，他摆摆手，先拿起一年级的算术册。

    第一页看得很慢。

    翻到第四页，他坐下了。

    再往后，干饼一直搁在桌上，没碰。

    老郑站在旁边等了一阵。

    “怎么样？”

    “会教。”

    老粉笔说。

    “拿装粮、分果子、量布教加减。图也画得好。原来死记的几处，它给拆开了。”

    老郑心里一沉。

    “您再看看。”

    老粉笔抬头。

    “好的就是好的。要挑毛病，也不能见着人家的姓，连乘法都不认了。”

    他把算术册放左边，取过历史册。

    封面没有哪个国家的旗。

    是一棵树。

    树根伸向不同方向，树干笔直往上，顶端托着一个蓝色圆环。

    第一课讲火。

    第二课讲耕种。

    第三课讲文字。

    前面读起来都很顺。

    到了近代部分，老粉笔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往回翻了两页。

    再翻回来。

    “拿支红笔。”

    小丁赶紧递过去。

    老头没画错字。

    他先圈了一个词。

    整合。

    再往后，又圈一个。

    整合。

    海上贸易叫整合，外来商行接管粮仓叫整合，军舰驶进别人港口，也叫整合。

    一个词，忙得很。

    什么活都干。

    老郑凑过去。

    “这一段，我认得。”

    书上写的是铜钟国那场铁路风波。

    老郑前几天刚替他们核过老货站的尺寸。管粮的老头说过，祖父年轻时给那条铁路搬石头，工钱被扣，病倒以后连住处都让人收走了。

    教材里没有这些。

    它写，统一运输体系进入以后，地方社会因不适应新规则，发生持续冲突。

    林舟拿过书。

    “外来驻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