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噩梦醒来
作品:《一室暗灯》 依旧是用半死不活的淡淡语气,江池说的却是极尽有威胁力的话:“许小姐今晚躲在灌木丛里,为陆叔叔记录美好生活的身姿,有些迷人,我没忍住,给许小姐拍了好几张。我想如果我这些照片发出去,应该有很多人好奇许小姐当时在忙什么。”
这是什么魔鬼事态?我用镜头对准陆天和时,江池又用他的镜头,对准了我?!
以后,真不能这样干龌龊事了。我该——藏好一点的。
心被揉得成一团,我竭尽全力压着烦躁:“江先生,你到底想怎么样?有话直说?”
“我对陆叔叔当时在搞哪个女人没兴趣,对他能坚持多久没兴趣,对许小姐到底拍下多少、拍来作什么用途,更没兴趣知道。”
江池敛了敛声:“我只对许小姐感兴趣。”
……….
沉默半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炸了:“江池,你最好是没毛病!你是因为上次你在我身下立起来那事,找我茬吗?那是你自己有病,我没勾引你!你都差不多把我掐死了,我除非脑子有坑,才会在那种时候还想着勾引你,我当时只想跟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有病我没药,建议你上医院,看看医院能不能治你吧……”
“医院说我治不好的了。这辈子都得瘫在轮椅上。”
情绪的转折可谓快而丝滑,短短一瞬,江池就从幽幽然变作释然:“我都瘫了十年,习惯了,也死心了,接受现实了。我是在21岁时腿坏掉的。当时我还在上大三,深夜里接到丧报,我爸妈在海外双双落海溺亡,他们的遗体正被运送回国,家族里通知我去机场接,我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车祸。撞我的人没想过要我命,只废了我两条腿。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黑,是我一生中遇到过最大的黑雨。”
本来我的舌尖上,还有很多更难听的话,快要抵挡不住我泥石流般的脾气喷涌而出,可江池这些话,就像一个阀子那样,彻彻底底堵住了我的嘴。
我想到了许二盈。
想到她瘫在床上行动不便时的懊恼、自厌、消极,再到她终于可以下地,小小走上一二步时那些看到点点希望而衍生的欢欣雀跃,我忽然感觉自己刚刚像个坏人。
有些闷闷的,我说:“对不起,我有些口不择言了。”
“许小姐你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确实给许小姐带去过困惑。”
江池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尤其当他微微沉嗓时,会给人一种很安静很无害的错觉,这也让他此刻显得很诚恳。
“希望许小姐能体谅一下。这十年以来,我与芸芸相依为命,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愿见她委屈。不过既然芸芸认为她没有受到委屈,她亦自愿与陆燃解除婚约,那事就翻篇了。”
因为没少得到过许一竟的呵护、关照,我对这种有兄长力、妹控型男人,确实讨厌不起来,所以我的语气又温和了好几个度:“理解的。”
“谢谢。今晚与许小姐聊天,我很开心。”
停了一阵,江池似乎为了向我释放更多善意信号:“我拍许小姐那些照片,我不会外传的。希望许小姐也不要将我黑入你手机的事,告知小燃。在我们这个圈子,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不要事无巨细的分享,适当的保持自己小小的秘密,是自保的基础。总之我对许小姐你,没有恶意。今晚就先聊到这里,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江芸对我没恶意,我是很确定的。
至于江池,我觉得只能先待定。
他是真妹控,他为了江芸差点掐死我,他还不一定像他嘴上说的那样,那么容易释怀。
毕竟我干“坏事”,被他抓了个正着,他还拥有黑入人手机这种我感觉很厉害的技能,我觉得我还是先苟着为妙,先维持表面的平和吧。
知己知彼,是永远适用的作战方案,结束这通有点奇怪也有点峰回路转的交流下,我翻了一下江池的资料。
他挺省事的,微信名就用的本名,头像是一只表情很夸张的牛奶猫,而他也有发朋友圈,不过他最新那条朋友圈,是在十年前一个深夜。
好烦,下雨。能不能噩梦醒来,一切恢复到噩梦之前。
这行字里到底添加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居然隔着那么多年的时空,轻而易举的把我看累了。
手指滑动着,我不断往下翻,在这条让我累极的朋友圈出现前,江池基本隔一天就会分享生活,他有发在图书馆打卡的照片,参加科技大赛拿到奖项的照片,也有发打篮球的照片,更有发他在田径赛道上冲线的照片。
十年前的江池,原来是一个身高起码在190以上的、全方位发展的阳光大男孩,他每一张照片都在笑啊,他笑得那么烂漫。
可偏偏他的生活,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就像不慎打破了潘多拉的恶魔盒,生活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并用那恶毒的獠牙,将过去那个可以迎风奔跑的大男孩,咬死了。
生活杀死了曾经的江池。然后又往他被生活磨碎的残缺躯壳里,塞入了他残破的灵魂,用这假意仁慈,把他日复一日的困在那个漫天的雨夜里。
不对,在江家里,被困住的人,似乎不仅仅只有江池。
当初被困的,应该也有江芸。
按照江芸的种种表现,江芸对陆燃,是的确没有男女方面的爱意的,她或真的把陆燃视作半个哥,可她偏选与陆燃契约。她更像是在为她与江池,选定一个有潜在希望的盟友,好让他们能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安然无恙的熬过去。
所以,我看到28岁江芸的淡定、从容、松弛,并不是她衔着金汤匙出生后,就自然而然降落到她手里的,她也曾经顶着一身风雨,在泥泞里穿梭,在暗礁里对抗,她打败了生活赐予的重罚,才迎来了如今,她在顶峰里占据的一席之地。
这也就解释得通了。
作为高门贵女的江芸,她即使对着仅仅数面之缘的女性,也能力所能及的伸出援手。
她尝试淋雨的滋味,所以她愿意将她手里多出来的伞,送给正在雨帘里挣扎、而她又不讨厌的人。
心里有些隐约难过,我却也在顿悟后,迎来了新的茅塞顿开。
果然生活,是不会完蛋的。
被生活摆了一道也没关系,爬起来,继续跟生活干架,不到最后一刻,还指不定谁赢呢。
我刚从走神里抽离,元神归位,陆燃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语气有点急,陆燃问:“许三思,你现在在哪里?”
竭力展开愁眉,我说:“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怎么了?”
“老宅那边通知我,爷爷把你接了过去。”
焦灼依旧,陆燃语速快了不少:“我爷爷有没有为难你,再给你说些冒犯的话?许三思,他的观点不代表我的观点,你可千万不能因为我爷爷不懂聊天,而……..像之前那样放生我。我爷爷一人做事他一人当,他那些话你听过就算,甚至根本不用听。他把我惹急了,我把奥盛扔回去,他那舒服日子就算结束了。现在是他得求着我,不是我求着他。”
无语。
陆燃差点为了我丢了命,我还能因为陆志诚几句话,就把他陆燃扔了不成。
今时已不同往日。
我真是哭笑不得:“陆先生,你能不能自信点。我们之间的感情,就那么脆弱吗?”
陆燃的反应可谓神了:“别再喊陆先生,我对这个称呼有阴影。你之前就是张嘴闭嘴左一个陆先生右一个陆先生,然后把我抛弃了。”
被他噎了一下,我正要说什么,陆燃又道:“爷爷打我电话。我得先接,我得再跟他把话说明白些。你小心些,回到给我报平安。”
嗯了声,我说:“收着点,别太激进。”
回到楼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没想到这个点,居然还有人在搬家,并且搬入的家具和摆件看起来都颇有一番儒雅的品味,看起来也很贵,为了避免磕碰到引起不必要的摩擦,我给搬运工人让了很多趟,直到我在我住的下一层阶梯平缓台,看到了贺知章。
一脸平静,贺知章还挺礼貌的朝我挥手:“嗨,三思。”
我很惊讶:“贺老师,你要搬来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