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虚假的报应
作品:《一室暗灯》 很努力的调动脸上的表情,吕苏将稀薄的笑拢聚在唇边,她一直在累积着累积着,最终她薄薄的唇瓣已经支撑不去那么浓郁的笑,她才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太好了。贺栋种在我身体里的孽种们,终于死了,终于全都死了。太好了,我狗屎一样稀巴烂的人生,又有希望了,简直太好了。”
她越笑,身体颤得越厉害,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极是一叶被困在浪尖上的孤舟般,颠破流离,起起落落,然后下一秒,她笑出了眼泪:“真的太好了。否则让孩子们有我这般无能的妈妈,他们也无法拥有多美好的人生。果然狗屎一样的我,就不配。”
因为吕苏从抢救室推回到病房,她还插着尿管,护士也几番给她拉开被子压肚子,压完又赶紧给她掖好被子,所以我不太能确定吕苏的伤口怎么样,我贸贸然抱她,会不会扯痛她甚至是扯绷伤口,所以即使面对着她的崩溃,我也只能像个傻子那样,很无力的拉着她的手:“苏苏…….”
“思思,早知道我就不打那个电话了。早知道,我就不找你了。我还不如直接死掉,一了百了。我这样的人,其实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平躺着,吕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把我的手握得更死:“思思你知道吗,我爸妈是因为我是女孩,才离的婚。要是我是男孩,我就不会被抛弃了,我就还有家。可惜我是个女的。多可笑啊,我明明没什么错,却因为性别令至亲不满惨遭抛弃,这些年我哪怕再故作潇洒,可我——”
“真的很想有个家,思思你知道我去到你家,看到你有公主床有梳妆柜我多羡慕你吗?那些玩意我现在闭着眼睛可以买一卡车,可从来没有任何家人,愿意给我那些。我一直在漂泊,我一直在孤苦无依,我一直活得稀里糊涂。在刚怀孕没多久时,我只想我的怀孕能给贺栋带去开心,这样他就会更爱我了。”
“其实思思我哪里是不懂道理,我只是鬼迷心窍。我就像当初用钱讨好我妈那样,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作为筹码去讨好贺栋,去向他索求更多的爱。思思我的心其实就像个黑洞那样,它要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意,才能顶开一条缝隙,让光照进去。我曾经误以为,贺栋他就是那束光——”
“可我到底是太天真,我低估的贺栋的演技,我高估了他的所谓真心。想想也是啊,一个沉迷于这个圈子里,沉迷于肉欲欢愉、前前后后跟十几个女人做过的男人,敢说出我比他之前做过的所有女人都紧致的男人,他又靠谱到哪里去。其实很多细节早已经给出足够多提示,是我贪心——”
“在贺栋之前,我没有被任何男人温柔体贴的对待过,所以当我从贺栋身上得到那些,我即使心存疑虑,我也自我攻略,那些全是真的。可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没有什么是真的。全都是假的!贺栋是假的!他的温柔体贴是假的,他对我的喜欢也是假的。我一个活在虚假里的人,我一个从未敢于真正直面自己的人,终于得到了这虚假的报应——”
“思思啊。我还不如,不打你电话呢。我还不如直接跟孩子们一块死了才好呢。一尸四命,足够我下到阴曹地府,也能阴魂不散,这样我就可以跑到贺栋的梦里,恐吓他,痛骂他,甚至是带他下地狱。我恨死了他,思思我其实恨死了贺栋,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可他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思思啊——我好恨。恨我是女儿身,恨我没有家人缘,恨我总得不到真心相待,恨我无能,连着的孩子都保不住……”
情绪在肆意的表达里,越发激昂,吕苏倏然握住输液管,她疯了般拽扯起来:“让我死了吧思思!你别再管我了,我活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够了!”
还好沈舒听到动静,她从小分区赶过来,帮着我摁住了吕苏的手。
她一边摁,一边骂:“吕苏,你特么的还能再怂点吗?你死什么死?余倩临死前,给我说过,她最希望我们俩,以后能活出个人样!你不最听余倩的话吗?怎么,余倩才死多久,她一个死人的话不顶用了,连你都想要去做死人了?你个破落货,有胆死没胆活,怂不死你!”
被沈舒这顿骂,吕苏滞了滞,片刻后她惨白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郁:“放开我。”
“等我确定你不会再发疯,我就会松手。”
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完上一句,尔后,沈舒幽幽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可以哭,可以落泪,但不要拿自己的身体来较劲。不要走余倩的老路,好死不如赖活着吧。活着还有好转的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说完,沈舒松开了手。
像是被放掉了气的气球那样,吕苏焉了下去,她不再说话,只木然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然后过没多久,她又睡着了。
傍晚时分,吕苏还睡得正沉,贺栋过来了。
冷着一张脸,贺栋只是用眼神示意着,就将沈舒撵了出去。
而碍于我与陆燃的关系,贺栋对撵我,展现出了足够多的耐心与尊重。
他朝我欠欠身,一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嫂子,即使苏苏目前是三叔的未婚妻,可她之前怀着的毕竟是我孩子,现在她遭遇这般横祸,我对她极为心疼,我想单独宽慰她几句,可否恳请嫂子成全我这一次。苏苏目前正是身心脆弱的时候,我会对她温声细语的。”
不过,这么一段时间没见,贺栋是没少跟着林奕东进修吗?他这番话,怎么有一股浓浓的林奕东味。
再则,从吕苏出事抢救再到她醒来,已经过去19个小时了。
贺栋要是稍微对吕苏有一丁点真心实意的心疼,他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刻才赶来。
哪怕陆燃说,他已经敲打过贺栋,我也不敢赌。
鬼知道贺栋会不会对吕苏落井下石、再对吕苏本就脆弱的精神来个迎头痛击。
我还怕,他对吕苏动手。
吕苏现在这种状况,可经不起折腾了。
深知贺栋阴暗,我不好与他直接扯破脸皮,我只能强忍着情绪,把贺知章搬出来当个工具人,开始胡编乱造模式:“贺老师出差前,特意交代我,让我好好照顾苏苏,并不能让苏苏跟别的异性单独相处。我……不然你给贺老师打个电话问问?我答应得贺老师好好的,我要做不到,我怕贺老师责怪我。”
我料定贺栋不会打这个电话,他也不会去向贺知章求证的。
而哪怕贺栋不按套路出牌,他真的打电话求证了也没事。
以贺栋的性格,以及他与贺知章面和心不和、互相争权夺利的状态,即使贺知章矢口否认,贺栋也会生疑,他指不定觉得贺知章故意诈的。
我这番话之后,贺栋寂静了一阵,他终于作出决断。
“噢,原来如此。那是我强人所难了。没关系的,嫂子。那——”
坐下来,贺栋盯着吕苏的睡颜,他背对着我:“那我就在嫂子的眼皮子底下,短暂的陪伴一下苏苏好了。”
三分假意七分演技,贺栋坐下没一阵,就像突发恶疾般身体开始发抖,他依旧背对着我,造出一副不好在我面前过于真情流露的假象,对着吕苏,声音哽咽着,喃喃低语:“苏苏你为什么要这般傻。明明我可以好好照顾你的,你却偏偏…….你太傻了。还有我们的孩子……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要我承受这一切。”
很好,贺栋演的这一出,反而让茫然的我,多了几分澄明。
这个狗东西,装不死他。吕苏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他贺栋其实心里美死了吧。
指不定,就是他贺栋下的黑手!
望着贺栋挺拔的背影,想想我与他为数不多的接触里,他总是端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做派,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像他这种城府太深的,好可怕。
希望他演完快滚吧!希望他能在吕苏醒来前滚吧!
或者来个人,把贺栋收走也好啊!
似乎我默默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天意的照拂,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又稳重的女声:“请问,我能进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