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杰没有立刻带秦向东去是隆区。他在第二天上午先带秦向东去了曼谷老城区的一间寺庙。

    寺庙不大，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苏拉杰把秦向东领到寺庙后面的一间储藏室里，从一堆旧袈裟下面摸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一套泰国本地人的衣服和一张伪造的泰国身份证。

    “穿上这个。你的脸在曼谷不会太显眼，但穿欧洲衣服在是隆区走来走去会被人注意到。”

    苏拉杰自己也换了一套衣服，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

    “阿努工作的按摩店在是隆路的一条侧巷里，店名叫‘暹罗之春’。她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上班。但她身边至少有两个人跟着——一个是店里的前台，另一个是街对面水果摊的摊主。都是以太会安排的眼线。”

    秦向东换好衣服，把陶瓷刀贴身藏好。苏拉杰给他画了一张按摩店周边区域的简图，标出了眼线位置和几条可以撤离的路线。

    两人从寺庙后门出去，坐上了一辆嘟嘟车，穿过曼谷拥挤的午间车流往是隆区方向走。热带的阳光直射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街头小吃摊的油烟味。

    下午一点半左右，他们在是隆路的一条侧巷口下了车。秦向东站在巷口观察了几分钟。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两侧是按摩店、小餐馆和几家旅行社的门面。按摩店的招牌大多是泰文和英文并列，门口坐着几个穿统一制服的年轻女人在招揽客人。

    巷子对面的路边果然有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看手机，视线每隔几秒就抬起来扫一眼巷子。

    秦向东让苏拉杰留在巷口的一家面馆里望风，自己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他在经过“暹罗之春”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按摩店的玻璃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几张按摩床整齐地排列着，几个客人正躺在上面接受服务。前台坐着一个矮胖的女人，正在翻一本杂志。秦向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在巷子尽头拐进了一家网吧。

    他在网吧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等到前台那个女人离开座位去了后面的洗手间。他快速走出网吧，回到“暹罗之春”门口。这次他直接推门进去。前厅里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用泰语说了句什么，秦向东用英语说道，

    “我找阿努。朋友介绍来的。”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阿努在楼上，我去叫她。”

    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秦向东跟在后面，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下来。他能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用泰语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面容跟照片上一样。她的眼神在秦向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谁让你来的？”

    “苏拉杰。吴先生让我来的。”

    阿努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转头对那个年轻女人用泰语说了句什么，然后示意秦向东跟她上楼。二楼是一间小休息室，几张沙发和一台小电视，窗户朝着巷子后面的居民楼。阿努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转过身来。

    “吴先生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你是他什么人？”

    “他给我留了一些东西，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手里有一组数据，是他最后留下的。”

    阿努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人拿着他在欧洲的线索找到这里，就把数据交出去。但那个人必须能说出维也纳金库里的那组数字。”

    “270619。”

    阿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从沙发坐垫下面摸出一个用黑色胶带缠住的小方盒，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她把盒子递给秦向东。

    “这是最后三个月的运输记录和中转站的实时坐标。吴先生走之前说，欧洲那边如果成功了，东南亚这边才能动。如果欧洲失败了，这组数据就不能暴露，否则那些还在中转站里的人会被全部灭口。”

    秦向东把盒子收进口袋。

    “你知道有多少人还在那些中转站里？”

    阿努的视线移向窗户方向。

    “我负责管理的脱逃点有七个，分布在泰缅边境和泰老边境。吴先生走的时候，每个点上都还有三到五个人在等待转移。他们大多是从缅甸和老挝被拐卖出来的，准备运往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如果以太会发现数据泄露，他们会第一时间清空所有中转站。”

    “你有多少时间？”

    “吴先生已经死了六个多月了。以太会那边暂时没有动，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吴先生把数据留在了我这里。但他们在盯着我，等我犯错。只要我露出一点异常，他们就会动手。”

    秦向东把盒子贴身收好。他需要把这份数据跟U盘里的内容整合在一起，然后通过一条不受以太会控制的渠道发送出去。但曼谷这边的情况比欧洲更复杂——这里的以太会成员还活着，他们的眼线布满了整条街，任何异常都会触发反应。

    “你今天晚上正常下班。”秦向东说，“不要收拾任何东西，不要联系任何人。下班之后直接回家，不要绕路。明天早上我会让人联系你，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办。”

    阿努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把窗帘重新拉开，恢复了那种疲惫而平静的表情。

    秦向东下楼离开了按摩店。他走出巷子的时候注意到那个水果摊的摊主正盯着他的方向看了好几秒。他没有加快脚步，沿着街道往左拐，混入了人行道上密集的人流里。苏拉杰在面馆门口等着他，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往地铁站方向走。

    当天晚上，秦向东在唐人街的一间安全屋里把U盘和阿努给的盒子里的数据全部读了出来。运输记录详细到每一个中转站的经纬度、每次运输的日期、人数、路线和负责人的代号。

    .资金流向指向了三个主要账户——一个在马来西亚，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香港。买家名单里有几个名字他已经在吴先生的欧洲文件里见过——那些名字不仅出现在东南亚的人口贩卖记录里，也出现在欧洲的洗钱和走私记录里。两个网络是连在一起的。

    他把全部数据整合成一个加密文件包，用苏拉杰提供的一个匿名上传渠道发送到了三家东南亚本地的人权组织和两家国际调查机构。发送时间设定在第二天凌晨三点，那时候曼谷的以太会眼线大多已经休息，反应速度最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