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边城换药

作品:《最狂皇太子》

    三月十二,酉时。

    云州城门只开了一道车宽。运尸板车贴墙而出,草席底下露着两只赤脚。

    萧煜勒住马。

    “伤营死的?”

    赶车军卒停下,扶住快滑落的草席。

    “昨夜还说伤口痒,今早换完药,人就烧糊涂了。”

    郑天成坐在门洞旁的肩舆上,撑着扶杆起身。亲兵托住他腋下,他摆手推开。

    “臣郑天成,迎……”

    萧煜下马扶住他。

    “免了。去伤营。”

    二十辆药车跟进城门。护车军士把冻硬的缰绳交给城卒,掀开毡布,露出岭南药行的封签。

    赵济揉着磨肿的膝盖跳下车。

    “药官跟我入库。军械车交周奕,先验北军库存。”

    周奕接过调验文书,领人奔向兵监。

    伤营设在旧校场。帐布漏风,呻吟从门帘内传出来。萧煜跨进第一座伤棚,靴底踩住半条血布。

    床上士卒抱着左臂,纱布已经粘进烂肉。医官端来药碗,他偏头躲开。

    “昨日喝完就吐。求您换一碗。”

    医官握着碗,手背全是裂口。

    “库里只拨这个。”

    萧煜接过药碗,闻过后搁下,又取来药包,倒在白纸上。

    碎末里混着枯梗,切片轻捻便散。

    随军药官挑出几片,用热水浸开。

    “熬过又晒干的药渣。夹在整片底下,开包只看上层,验不出来。”

    北军医官把药包翻了个底朝天。

    “京中验封过的!”

    “原封在哪里?”

    “库里留着。”

    郑天成扶着帐柱站住,咳得腰都弯了。

    “取来。经手的人一起叫来。”

    萧煜俯身查看士卒伤口,按住他挣扎的肩头。

    “受伤几日?”

    “六日。头两天还能端碗,后来胳膊抬不起来了。”

    “先清伤,坏肉留不得。发热的人挪到里棚,医官轮值。”

    他解下披风,盖住士卒露在外面的双腿。

    “伤兵为何还睡草席?”

    旁边管营校尉低头回话。

    “冬被按出营人数发,补进来的伤兵没在旧册上。”

    “人抬进来了,被子还等册子?”

    校尉跪下。

    萧煜叫来亲兵。

    “卸护车队的备用铺盖。城中购被,写实收数,今晚送到床上。”

    郑天成伸手解开自己的裘衣,递给床边军卒。

    “都督府还有二十床。去搬。”

    军需药库里,赵济已将三个管库吏分开看守。

    济生堂补发的药箱排在墙根,封纸保留着京中验样字号,箱钉却有两道起拔痕。

    药官逐包拆看,验出四十三箱掺了废料。

    赵济对照随车留样,敲了敲箱盖。

    “京里留的样是好药,到了云州成了药渣。谁动过箱子?”

    转运吏递上受损复封单。

    “路上翻车,借东宫旧庄换箱。庄上有军药保结,小吏照章收货。”

    “翻了四十三箱,封签一张没坏?”

    转运吏把手缩回袖内。

    赵济叫书吏记下口供,将复封单另装纸袋。

    “原封、废药各留证样。御史验过后签押,余下的搬到空地焚毁,免得混回药架。”

    库吏拦住搬箱的军士。

    “烧了,账上四十三箱怎么销?”

    赵济将算盘塞进他手里。

    “你算药价。我去数伤营今晚能活几个。”

    库吏捧着算盘,退到了墙边。

    新药入库,军医当场领用。岭南药材逐味核过,荆州送来的清毒饮方由随军医官与北军旧方合勘,按伤情分给各棚。

    萧煜守在最重的一排伤床旁,洗伤、换布,做完一个便问一个姓名。

    入夜后,先前呕吐的士卒喝下半碗米汤,终于没再吐出来。

    医官试过额温,在医案上补了一笔。

    “热还没退,今夜得守着。”

    萧煜放下空碗。

    “按时复诊。药不合用便改,别等报表好看。”

    棚外火盆添了炭,新被从门口传到床边。伙夫蹲在灶前,将结块的粟米搅散。

    郑天成掀开锅盖。

    “平日也熬这么稠?”

    伙夫不敢答。

    赵济从后面递来一张粮单。

    “伤营按半份支粮,说卧床的人耗粮少。”

    郑天成抓住单子,咳了两声,血沫落在纸角。

    “谁批的?”

    “医署支应房。主事已扣下,粮先补足。”

    萧煜扶他坐到火盆旁。

    “审人的事交他们。您把这碗饭吃了,再谈城防。”

    郑天成端起碗,吃了两口,低头拨开米里的一粒砂。

    “臣守了二十年边,竟要殿下进营,才看见他们吃什么。”

    “今夜看见,就从今夜改。”

    亥时,周奕押着两名兵监官入营,将半领胸甲放到案上。

    甲片边缘卷起,断口露着粗粒。

    “七处兵监核了发放簿,三千二百六十领属于同批。抽拆六十领,五十四领裂片,余下六领厚薄不匀。”

    郑天成放下饭碗。

    “军械验官签过?”

    “签了。称是久存锈损。”

    周奕取出包在油布里的新甲。

    “未发出的,也这样。”

    随行铁匠夹住甲片,在铁砧上敲了两锤,片角脱落。

    “次铁没炼透,赶工打薄。遇上重箭,护不住胸腹。”

    周奕翻出铁料领用票。

    青字十九批。

    赵济找来南线案卷副抄,两张纸铺在灯下,炉号、出料日期都对得上。

    郑天成抓起破甲。

    “青石岭?”

    “军府护运的同批官料。”周奕道,“南边缴获的刀坯用了好料,北边收的是这些。”

    郑天成把甲按在膝上,掌心让裂口划出血。

    萧煜掰开他的手。

    “伤卒卸下的旧甲先集中验修,好甲配守口军。库中这批封住,验官与承造官分押。”

    周奕领命出去。

    郑天成叫亲兵抬来漆匣,取出兵符,又将边防布阵总图展开。

    “七堡存兵,三处牧场,守桥各营,全在上头。”

    他托起兵符。

    “殿下带来的药救了伤营。臣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医官比臣清楚。请殿下总领调度,臣奉令守口,死在墙上也认。”

    萧煜接过兵符,与总图放在一处。

    “调令由行署与都督府合签。您熟悉敌情,先留下议军。养好伤,孤还要用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赵济拿着废药箱夹层里搜出的寄储凭进来。

    “换箱的账找到了。好药留在旧庄,药渣装车送营。”

    凭纸下附着领货单。

    三月十三,卯时,东宫旧庄交付北苑马药。

    萧煜问:“北苑养着什么马?”

    郑天成撑住桌沿。

    “三百六十匹种马。”

    萧煜抓起佩刀。

    “周奕,备马。封旧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