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村口老槐树下照例聚了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她们手里攥着针线和鞋底，嘴上也没闲着。

    一个说：“你们听说了吗？牛棚那位苏同志，原来是大户人家走丢的女儿！”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刚刚那阵势，四辆吉普车，那么多贵人，都是京市来的，那气派，咱们村谁家办喜事都没这么大阵仗。”

    旁边一个端着碗的大爷也凑过来：“我听说苏知青的亲姥爷，是京市的大领导呢！怪不得苏知青这么有本事，除了会医术，铁牛也能修，除草机都能弄出来，原来人家骨子里就是有本事的。”

    有人压低声音：“那牛棚那两个，原来真是苏知青亲爹妈？那她当初来咱们大队，就是奔着爹妈来的？”

    “可不是嘛。原来带着弟弟过来，是为了照顾爸妈来的。”

    “她可真是个厉害的好孩子。”另一个婶子把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语气里有羡慕也有释然：

    “幸好咱们也没亏待过人家，苏知青这人，有恩必报，她来了之后帮我们做了多少好事？”

    先前说话的大爷点了一下头：“也是。咱们上尧大队能出这样一个人物，也是咱们的福气。”

    西屋里，苏小瑶喝完奶，就睡了，奶呼呼的，睡着的样子更像天使一般。

    章奶奶拉着苏静的手，询问了她这些年的经历，知道她之前过得很好，她开心了不少。

    “小静，你可愿跟我们回京市？”

    “妈，这个我想问问远哥的意思。而且现在我们的身份……”

    “不急不急，这个我们慢慢说。”章奶奶心疼的看着苏静，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灶间的热气渐渐升起来，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把窗户糊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俞蔓在切火腿肠，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

    方雅把刚刚苏小妙去鸡窝里抓的鸡处理干净了，正往鸡肚子里塞姜片和葱结，准备下锅炖汤。

    苏小妙在灶膛前守着火候，偶尔往锅里加一勺水，又用勺子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等三位爷爷回来时，家里已经满是香味了。

    晚饭时分，家里的灯已经亮了。

    苏小妙端着菜从灶间出来时，看见苏致远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山头。

    暮光落在他肩头，他的脊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僵硬，多了一些舒展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苏小妙的脚步声，轻声说了一句：“妙妙，这个冬天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苏小妙把菜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爸，春天很快就会来的。”

    暮色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像是正在替他们翻开一本新书的第一页，

    韩奶奶坐在灶间门口的矮凳上，腿上搁着一只簸箕，正挑拣晒好的干辣椒，偶尔抬头看一眼灶间里忙碌的身影。

    苏小妙留章凌赫，王红英他们都在这吃晚饭，所以今夜她的院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村民们特别热情的送来家里多的瓜果蔬菜还有桌椅板凳。

    “我们小妙一看就是人缘好的。”章奶奶夸道。

    “那是，她啊，是个招人疼的姑娘。”韩奶奶笑着夸奖。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正好满满当当。碗碟的碰撞声、倒水的声音、压低了的说笑声和偶尔的一声“小心烫”，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却默契十足的合奏，节拍不算整齐，却有一种让人舍不得打断的热闹。

    苏小妙烧的菜都是家常菜，但端上桌时热气腾腾，一碗碗码得整齐。

    第一桌坐的是几位长辈。章爷爷坐在主位，身边坐着顾爷爷哈韩爷爷。三位老人面前各摆着一只酒盅，酒和酒杯都是他们这次从京市带过来的，被灯光照得透亮。

    韩奶奶坐在韩爷爷另一侧，正低头替他把酒盅里的酒添满，动作自然。

    章泽夫妻、章海夫妻坐在下首。

    第二桌坐着章奶奶、苏静、苏小奇、苏致远、章凌峰、韩雨柠、韩勇和方雅。

    章奶奶端着麦乳精的杯子，目光在苏静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旁边苏小奇身上，像是还在适应女儿和外孙都在眼前的事实。

    苏静坐在她旁边，低头帮小奇夹菜，偶尔抬头和章奶奶说几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满是亲近。

    苏小奇端着碗坐在桌角，腿上搁着一只小碗，正在吃碗里的鸡肉，油沾到了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吃。

    第三桌是年轻人们。苏小妙坐在中间，右手边是顾彦东，左手边是林心悦，章凌赫坐在林心悦旁边，王红英和汪建国坐在对面。

    等众人都坐定，顾爷爷端起酒盅，目光从三张桌面上缓缓扫过，笑着道：“让我们举杯庆祝一下，这个欢聚的时刻。”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碗碟的轻响中稳稳地落了下来。

    章爷爷和顾爷爷也端起了酒杯：“干杯。”

    桌上的人都举起各自的碗或杯，有酒的端酒，有麦乳精的端麦乳精，碗沿相碰，清脆叮咚。

    “干杯。”“干杯。”的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要把这个傍晚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

    苏小妙低头喝了一口麦乳精，杯子是温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听见几位爷爷说起以前在部队里的事，听见韩雨柠和章凌峰夫妻在逗苏小瑶，听见王红英正在跟林心悦说“小妙弄的那道凉拌菜真好吃，你尝过没有”，听见苏小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章奶奶身边，正被老人家拉着小手问东问西。

    她放下杯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彦东，他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心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在了她的手心。

    苏小妙低头看了看那颗花生，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火，觉得这个傍晚也像一颗被剥好的花生一样，壳是完整的，但里面是满满的。

    亲朋好友和爱人相伴，此刻连风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