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婷的预产期在八月中旬。

    那阵子张诚哪都没去,远洋船第二次满载测试他都没跟着上船,就在家守着。钱经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给潘婷洗葡萄,一手水珠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含混不清地应着:“行,数据你发我,回头我看。”

    潘婷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顶在身前,把浅粉色的孕妇裙撑得鼓鼓囊囊的。她听见张诚打电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张诚把葡萄端过去,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小碟子里,又拿了根牙签插着递到她嘴边。潘婷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了一句甜,又低头翻手里的育儿书。

    张诚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翻书。那本书她已经翻了大半个月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还用笔划了线,做了记号。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关于新生儿护理的章节,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潘婷的笔迹——“脐带消毒每天两次”“喂奶后竖抱拍嗝”“洗澡水温38度”。

    “你写这个干嘛,到时候有护士教。”张诚说。

    潘婷头也没抬:“护士教了我也得记住啊,回家之后又没人天天提醒。”

    张诚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潘婷低头翻书的侧脸,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脸颊比怀孕前圆润了一些,下巴那块的线条柔和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更软和了。

    八月十八那天夜里,潘婷翻了个身,忽然坐了起来。

    张诚本来就睡得浅,她一坐起来他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他翻身坐起来。

    “肚子有点疼。”潘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着的紧,“可能是要生了。”

    张诚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分。他跳下床,先扶着潘婷靠在床头,又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给镇上的医院打电话。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值班护士问了几句,说先送过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去拿提前收拾好的待产包。那个包是潘婷上个月就收拾好的,放在衣柜最下面一层,里面装着换洗衣服、产褥垫、婴儿衣服、尿布、奶瓶,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育儿书。他拎出来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一把,又怕把里面的东西弄乱,赶紧放轻了动作。

    潘婷靠在床头,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还算稳。她看见张诚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慢点,又不是你生。”

    张诚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正靠在床头,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扶她下床。

    楼道里的灯亮了,潘婷慢慢往楼下走,张诚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待产包。走到客厅的时候,潘婷在沙发上又坐了一小会儿,等那一阵疼过去,才重新站起来往门口走。

    张诚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回才对准锁孔。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倒出院门,拐上村道的时候,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潘婷靠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窗外,夜里的村道黑沉沉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

    “你开慢点。”她说。

    张诚把车速降了一点,但手心还是潮的。

    到镇医院的时候,急诊楼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推着轮椅在门口等着。潘婷从车上下来,在轮椅上坐下,被推进了检查室。张诚拎着待产包跟在后面,走到检查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待产包的提手,指节泛白。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检查室里偶尔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和潘婷低低的应答。他在长椅上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镇上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夜车驶过,灯光一闪就没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张诚?你进来一下。”

    他快步走进去,潘婷正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好。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语气很稳:“宫口开了三指,还早,先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应该能生,但没那么快,家属先去把手续办了。”

    张诚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住院手续。窗口在走廊尽头,他过去的时候值班人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给他办了手续。他交了押金,拿了单子,又快步走回检查室门口。

    潘婷已经被推进了待产室。待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几张床,潘婷躺在靠窗那张,旁边围了一圈帘子。张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出来看见他,说可以进去了。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潘婷侧着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生。”

    又是这句话。张诚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指节微微蜷着,被他攥进掌心里的时候轻轻反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稳。

    待产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产妇,一个在低声哼着,一个在闭着眼休息。帘子隔开了一小片空间,张诚坐在床边,听着潘婷偶尔的深呼吸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时间过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天快亮的时候,潘婷的宫口开到了七指。医生进来检查了一次,说快了,让张诚扶着潘婷在走廊里走一走,有助于生产。张诚扶着潘婷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两个来回,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但步子很稳。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回到待产室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医生再来检查的时候,宫口已经全开了。护士把潘婷推进了产房,张诚被拦在了外面。

    他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刚开始还能听见潘婷的呼吸声和医生护士说话的声音,后来那些声音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用力声。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潘婷怀孕七个月时拍的照片——她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孕妇裙,手搭在肚子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但没人赶他走。产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句医生的指令声。

    又过了一会儿,产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婴儿啼哭。

    张诚整个人僵在墙边,手里攥着的手机差点滑下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推门进去,又缩回了手。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张诚?恭喜,母女平安。”

    张诚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怀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太小了,整张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一张一合,偶尔哼一声。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伸手想抱,又缩回去了。

    “先别抱,等会儿进病房再抱。”护士笑着说,“你先进去看看你爱人。”

    张诚走进产房。潘婷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一层光。她看见张诚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沙哑:“看到了吗?”

    “看到了。”张诚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像你。”

    潘婷笑了一声,没有力气多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张诚在旁边坐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产房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户半开着,清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产床旁边那面墙照得亮堂堂的。

    过了一会儿,护士把婴儿抱进来了。小小的襁褓放在潘婷旁边的床位上,婴儿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比刚才舒展了一些,眼睛还是闭着,呼吸均匀绵长。张诚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碰到婴儿的小脸,软得不像话,他赶紧缩回来了。

    “你摸摸,没事。”潘婷说。

    张诚又伸出手,这一次他把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襁褓外面,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身体微微的起伏。他站在床边,手覆在襁褓上,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多重?”他问。

    “六斤八两。”潘婷说,“护士说挺标准的。”

    张诚点了点头,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天彻底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病房外面传来其他产妇家属说话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涌进来,把整张病床照得亮堂堂的。

    潘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低头看着那个小脸,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张诚站在窗边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又好像没完全松。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阿诚?这么早什么事?”

    “爹。”张诚顿了一下,“婷婷生了,母女平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真的?什么时候生的?”

    “刚生完没多久。六斤八两,女孩。”

    “好好好!”张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那点颤音藏都藏不住,“我这就去医院!你潘叔那边说了没?”

    “还没打,刚给你打完。”

    “那我给他打!”张建国语气飞快,“你就在医院待着,哪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张诚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走回床边。潘婷正低头看着婴儿,偶尔用手指轻轻碰一下婴儿的小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张诚一眼:“爹知道了?”

    “知道了。说马上来。”

    潘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低头去看婴儿。张诚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潘婷的手连同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一起圈在臂弯里,三个人在清晨的病房里安静地坐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半个多小时后,张建国到了。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沁着一层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落在潘婷怀里的襁褓上,然后快步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六斤八两?”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六斤八两。”张诚说。

    张建国伸出手,像张诚刚才那样,把整只手掌轻轻覆在襁褓外面,又缩回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忽然笑了一声:“好,好。我当爷爷了。”

    潘婷笑了一下,把婴儿往他那边偏了偏:“爹,你抱抱?”

    张建国愣了愣,伸手接过那个襁褓,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把婴儿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婴儿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小嘴动了动,又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潘国良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没像张建国那么急,步子稳当,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又看了潘婷一眼,点了点头:“好。像你小时候。”

    潘婷笑了一声:“爸,你还能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

    潘国良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在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张建国看见了,也跟着掏出一个红包,两个红包并排放在柜子上,一厚一薄,红纸在晨光里泛着亮。

    上午的时候,柳丽萍也来了。她肚子也大了,走路慢悠悠的,大哥张志在旁边扶着。她进了病房,在潘婷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婴儿,伸手碰了碰小脸,回头朝大哥说:“比咱们家那个当时小一点。”

    大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但嘴角带着笑。阿宇和许禾也来了,阿宇一进门就往床边凑,看了婴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回头朝张诚说:“哥,像你。”

    张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像。”阿宇理直气壮,“眼睛像。”

    婴儿的眼睛还闭着,谁也看不出来像不像。张诚没有跟他争,摆了摆手让他到一边去。许禾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阿宇挠了挠头,退到旁边去了。

    中午的时候,病房里挤满了人。陈婶子送了炖好的鸡汤过来,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潘婷靠在床头喝了两口,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张诚在病房里待了一上午,直到护士进来赶人,说产妇需要休息,家属别围这么多,一群人才陆续退到走廊里。

    张诚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潘婷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正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张诚很少见到的那种安静和柔软。他站在门外看了几秒,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掏出手机翻到崔胜杰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生了,女儿,六斤八两。”

    崔胜杰秒回:“我操!恭喜!我明天飞过去看看!”

    张诚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镇上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路边的老榕树叶子在微风里晃着,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门口,在长椅上坐下来,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崔胜杰真飞过来了。

    他拎着一个大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奶瓶、尿不湿,还有一只毛绒玩具熊,跟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搭。张诚在医院门口接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出租车旁边,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看见张诚走过来,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到了到了,回头再说”,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