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王承恩忠心吗?

作品:《大明暴君崇祯,再续帝国三百年

    “念。”

    朱由检手腕悬空,言简意赅,像个准备对账的审计员。

    方正化立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目光在蝇头小楷上快速扫动,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天启元年至七年,在内书房挂过名、当过教习、亦或是做过杂役的,总计四十七人。”

    朱由检面无表情,手腕一沉,直接在雪白的宣纸顶端,用刺眼的朱砂红写下了一个极大的“47”。

    这种横平竖直、带着诡异弧度的现代阿拉伯数字,看在一旁的马国瑊和方正化眼里,显得古怪而难以理解。

    但在这乾清宫里,哪怕皇帝画的是个王八,两人谁也不敢多半句嘴。

    “死掉的,剔出去。”

    朱由检头也不抬,朱砂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活人的情绪。

    方正化手指翻过一页,回道:“回皇爷,死了八个。有两个是前些年得痨病没的,三个是不小心坠了井,还有三个……是前阵子万岁爷大清理的时候,被魏忠贤在狱里攀咬出来,直接死在诏狱里了。”

    “唰。”

    朱由检提笔,毫不犹豫地将那个“47”划掉,在旁边写下了一个“39”。

    “发配的呢?”

    他继续追问,语气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发配凤阳守皇陵的,有三个。目前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盯死了,绝无机会往外递送消息。”

    马国瑊见缝插针,赶紧把话头接了过去,试图证明锦衣卫没有吃干饭。

    朱由检没理他,笔锋一转,又减去三个,写下了“36”。

    方正化将手里的册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翻了两页后说道:“还有六个,是当年跟着前掌印太监王体乾一起倒台的余党。现在都圈在浣衣局里倒夜香,身上常年带着手脚镣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番子轮班盯着,插翅难飞。”

    朱由检终于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剩下的数字,忽然冷笑了一声,随即在宣纸的正中央,重重地画了一个极大的红圈,圈里写了个刺眼的“30”。

    “也就是说,现在这深宫大院里,还有三十个曾经在内书房待过、而且还能喘气的人。”

    朱由检一把丢下朱砂笔,笔杆撞在端砚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用两根手指搓了搓指肚上沾染的红印,语气变得玩味起来,“这三十个人,现在都在哪儿当差?”

    方正化的记性好得惊人,他甚至没有再去翻册子,如数家珍般报了出来:“十一个在司礼监做提督文书,八个在尚膳监和惜薪司做管事,四个在御马监管账,还有七个……”

    方正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还有七个,就在乾清宫和慈宁宫的外围当值。”

    “哈。”

    朱由检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

    这笑声在闷热的偏殿里刮起一阵阴风。

    七个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每天给自己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甚至能听到自己在御书房里骂娘的人里,居然藏着一只能把辽东驻军图往外卖的巨鼠。

    这种被人扒光了看透的感觉,让朱由检这个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又信奉绝对掌控的现代社畜,感觉到了一种被冒犯的杀意。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御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目光在那厚厚一摞册子上反复扫视。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马国瑊和方正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流会惊动这位正在盘算的帝王。

    突然,朱由检的手指停顿住了。

    他盯着的并非名册上的任何一个名字,而是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的宫廷人物关系网,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致命的盲区。

    “马国瑊。”

    朱由检慢悠悠地开了口。

    “臣在。”

    马国瑊浑身一激灵,立刻把头贴在金砖上。

    “王承恩,他当年进过内书房吗?”

    这句话一扔出来,偏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仿佛被人抽干。

    一直隐在暗处的方正化,垂在身侧的手指本能地剧烈抽动了一下。

    但他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敢抬起半分。

    马国瑊的后背几乎是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唾沫,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不带任何偏向:“回……回陛下。王公公在天启四年,确实曾在内书房代过三个月的教习。当时教的是新入宫的小太监们读《大明律》。”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一仰,随着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重重地靠在了龙椅坚硬的椅背上。

    铜漏壶里的水,滴答,滴答,滴答。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每一滴水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殿内三人的心口上。

    身为一个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社畜,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古人嘴里那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把戏,在真正的权力场和利益链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尤其是在这个处处漏风、连皇帝都能被人塞红丸淹水的晚明朝堂。

    王承恩忠心吗?

    那是毋庸置疑的忠心。

    从信王府潜邸一路走到这乾清宫,这条老狗鞍前马后,哪怕是登基那晚最凶险的时候,王承恩也敢端起可能有毒的汤药替自己试毒。

    可是,忠心和私下里卖情报搞钱,并不绝对冲突。

    人是复杂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更是复杂的。

    为了自保,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为了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忠仆也完全有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眼里的破绽。

    良久,朱由检睁开了眼。

    他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到没有任何温度的绝对理智。

    “朕,不怀疑王承恩。”

    朱由检坐直了身子,语气平静,甚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他既然沾过内书房的边,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得查。朕的规矩就是不偏不倚,只要是嫌疑人,任何人不能例外。”

    他转头看向方正化,那道目光仿佛能把人的骨肉剔开:“这三十个人,外加王承恩。你方正化亲自去摸底。近三年他们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收过底下什么孝敬,哪怕是他们每天晚上在屋里干咳了几声、起夜上了几回茅房,都给朕弄成白纸黑字交上来,少一个字,朕找你算账。”

    方正化双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奴婢遵旨。必不漏过蛛丝马迹。”

    朱由检的视线又落回地上的马国瑊身上:“至于你,锦衣卫这阵子别在宫里瞎掺和,免得打草惊蛇。你带人从宫外头查。这三十一个人,在京城外城有没有用假名置办宅子?有没有在江南的票号里存暗股?他们老家的亲戚这两年有没有突然暴富,大肆买地盖房的?动用你们锦衣卫所有的暗线,全给朕扒干净。”

    “臣领旨!若查不实,臣提头来见!”

    马国瑊如蒙大赦,大声应下。

    “去吧。”

    朱由检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查清了,查干净了,如果是朕冤枉了他,朕亲自给王承恩倒茶赔罪,还他这个大伴的清白。要是查不清……”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没有把最后半句说完。

    但偏殿里的两人心里都清楚,那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比直接下旨杀人还要让人胆寒百倍。

    方正化和马国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当迈出殿门,走到冰冷的白玉阶上时,深夜特有的干冷北风猛地灌进衣领,让方正化的大脑清醒过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那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窗棂内透出的烛光依旧昏黄温暖,但方正化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左手虎口上那道多年前留下的旧疤,在夜风中隐隐作痛。

    他知道,皇帝刚才闭眼靠在龙椅上的那一瞬,不是在犹豫,而是真的把王承恩放在了死刑名单上过了遍秤。

    帝王心术,从来就没有“绝对信任”这四个字。

    哪怕是陪着他从生死边缘一路滚过来的王承恩,只要沾了疑点,触碰到了江山社稷的底线,一样要被毫不留情地送上烤肉架。

    这位主子,是个能把天下人都当做账本算计的疯子。

    方正化收回目光,双手用力把那厚厚的一摞名册抱紧,勒得骨节泛白。

    三十一个名字。

    三十一条深不见底的线。

    他必须得赶在锦衣卫的前头,把这皇城里吃里扒外的鬼给硬生生揪出来。

    至于王承恩到底是不是干净的……

    方正化迈下台阶,步入浓重的夜色。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

    三天后。

    京城西郊大校场。

    一万两千名京营新兵黑压压地站在沙土地上。

    寒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没人敢交头接耳,场中除了风声,就连咳嗽声都极力憋着。

    一万多人站得笔直,只因为点将台上,站着那位西南来的女杀神——秦良玉。

    今天是京营首批新兵三个月满期的考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