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不算数

作品:《扶贫小村官》

    老韩那宿没睡好。

    华越拍走的那三页清单,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看一遍,心里往下沉一分。那三页纸本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就是他家的毛病一页一页摊在桌上,摆好了,等人来问。

    后半夜他把清单扣在床头,躺了一阵,没躺实。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成州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话说得很绕,先问天气,再问老同事,最后才拐到正题上,听说你们园区替企业跑腿,有这事?那头说有,两年了,园区拨了六个人专干这个,企业不用进大厅。

    老韩道了谢,挂了电话,在床边又坐了半个钟头。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成州那帮人不见得比他聪明,胳膊也没他粗。差在哪儿,他一时说不清。说不清的事,最堵人。

    他想起前年也有一回。隔壁市来的人坐下就问,你们那个园区是怎么弄的。当时他答得很顺,说基础好,说重视,说一直在抓。人走了,他回办公室坐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说过一句实话。打那以后他就知道,答得顺不等于有东西。

    约的是上午九点,市里小会议室。会议室是付平自己定的,圆桌,不排座次。

    老韩到得早,在走廊里站着。八点四十五,他把付平拦住了。

    “二十家的数,真给人家看?”

    “真给。”

    付平答得干脆。他要是不把毛病摆出来,光说打算,那就是纸上的话。纸上的话好说,说要改,说在改,说快改好了,谁都张得开嘴。

    老韩没吭声。他担心什么,付平心里有数。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把家里那点难处全抖搂出去,回头人家一合计,说这地方连自己多少分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改,那一屋子人白忙。

    “丑话说前头。”老韩说,“你哪句我听着离谱,我当场就说话。”

    “要的就是这个。”

    八点五十,梁总的车到了。

    秘书从窗户上看见,说人没上来,在楼下花坛边坐着。三个,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上回在大厅问话的那个年轻人。

    付平把本子合上,起身下楼。

    梁总坐在花坛沿上,手里捏个小本子。看见付平从楼里出来,他有点意外,站起来。

    “付市长,您怎么还下来了。”

    “在窗户里看见您了。您坐这儿等我,我坐不住。”

    梁总说来早了,怕路上堵。付平说早到比迟到好。迟到了是他等人家,早到了是人家等他,他这个心里过不去。

    梁总笑了一下,没多说,招呼人上楼。

    会议室里坐定,付平这头三个人,他、老韩、秘书。梁总那头也是三个,那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管技术的。

    开场的话梁总说在前头,不带录音,不出纪要,说的话都不算数,就是聊。

    付平点头。

    梁总问头一句。上回在大厅,他问那姑娘,园区东头做冲压的跑八趟是怎么回事。姑娘说那是以前。他问以前是哪天,姑娘说不上来。这回来之前,他又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意思。

    “以前这两个字,”梁总说,“是个筐。什么都往里一装,就都不算了。”

    付平点点头,把手边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梁总看了看袋子,没动。

    “跑了二十家企业。从市里名录里抽的,每隔三十七家抽一个,抽着谁是谁,没挑。一家一家上门问的,跑了六天。”

    梁总这才坐直,把袋子拉过去,倒出里头的东西。一沓纸,每页一家,记着日期、厂名、跑了什么、跑了几趟、卡在哪儿。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那页上写着一行:六趟,前五照章,第六靠人。

    “这一行什么意思。”

    那是家做包装的,办消防的手续。前五趟照规矩跑,跑不动。第六趟,办事的人找了表哥的同学,打了个电话,两天下来。

    “二十家里这样的,有七家。最后一趟不是规矩办成的,是人办成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会儿。

    梁总接着翻,翻到中间一页,又停住。不用跑,八万一年。

    “这一行我读不懂。”

    那是家做模具的,一年花八万雇个人跑这些事,自己不用跑。老板去过一回,站了一上午,号叫过了没人理,就回来了。从那以后他不去了。

    “那小厂子呢。雇不起的怎么办。”

    “雇不起的自己跑。跑不动的,就不办了。”

    梁总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他说这一页比头一页狠。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这一页记的是一家做五金的,两趟就办顺了。他问这家怎么这么顺。这家办事的是个能人,清单上的事一看就懂,窗口问一句她答三句,所以两趟。

    “那还是人顺。”

    “是人顺。我在底下记过一句,不是制度顺,是人顺。一个厂里有这么一个人,这个厂就少跑好几趟。可人是要走的。人走了,路又堵上。”

    梁总翻纸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页翻回去又看一遍,像是想从那几个字里找出点别的。找不着。那页上就那么几行,日期,趟数,卡点,写得干巴巴的。可干巴巴的东西最难辩。越是没修饰的话,越不好当场推翻。

    梁总把纸放下,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个“不说透”,也是付平写的。

    是。那是家做线束的,二十来个工人。办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了四趟。每次去,窗口都让他等,等完说材料不对。他问哪儿不对,人家不说,就说你回去改。改了三回。第四回托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要原件,复印件不认。

    “从头到尾没人告诉他一句原件。”

    “没有。我在旁边记了三个字,不说透。写完又添了一句。不是不会说,是不担这个说透的责。”

    梁总把纸放下,看着付平,问他把这个给他,想告诉他什么。

    “告诉您我们有多少分。”

    他顿了顿。上回人家在园区转了一天半,进一家记一家,记的是别人答的数。那也是数,那是人家愿意说的一部分。他这份是自己问的。两个数对着看,能看出是不是在糊弄。

    “我要是拿走呢。”

    “拿走。您回去发现哪个数不对,告诉我,我再去问。”

    梁总看着他,看了几秒。他说他在三个地方待过,头一回有人把这种东西递给他。他把手按在那沓纸上,说他那就照直问了,付平打算怎么改。

    分两块。

    头一块,一个月内能办完的。清单写全,把话说透,互为前置的定个牵头,补齐材料那段时间不算超期。这四条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做了。有一家做五金的厂子,两趟办下来,靠的是清单上写明白了。

    这四条他记着。下个月让他们自己打电话问十家厂子跑了几趟,不要总结,就要数。

    梁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要总结,就要数。

    “这块不难。难的是能一直这么下去。”

    第二块是他想了几天才想明白的。

    这些天他们干的,全是让企业照着清单带齐东西。路子对,可有个顶。清单写得再厚,企业还是得自己跑。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就得托人。那七个电话,改不掉。

    想到这一层,是在夜里。他把本子摊开,写了四个字,替企业跑。写完看了很久,没划掉。

    活应该由园区的人去跑。企业把材料交到园区,园区的人拿着去各口的窗口。跑完给送回厂里,或者通知人来取。企业不用去大厅,不用排号,不用一趟趟问。

    说到这儿,屋里静了。

    梁总问了几个数。收费吗,人从哪儿来,窗口认不认。

    一个一个答。不收,这是园区自己的活。不新增编制,头一批十个人,园区管委会内部调剂六个,剩下四个从各口借,借半年,半年以后看数,数好看就留下,不好看就撤。窗口认不认是要害,所以每一张单子有编号,谁收的、哪天收的、答应几天办完、找谁问,都写在单子上。办完企业签个字,一份企业拿走,一份留在园区。超时一天,他办公室就能看见。

    “这个单子,你们叫它什么。”

    “还没名字。内部我叫它办事单。”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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