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病房里没有这个人
作品:《魂商》 护士立刻关掉铃声。
脑电波恢复平直,没有抽搐,也没有心率骤变。第一次反应只记为相关性,不能反复刺激一个无法表达的人。
伶姝站在床边,看清女人右踝的旧伤,也看见两侧太阳穴下埋着细小接口。接口不是十八年前一次手术留下的,而是不同年份反复更换。每次更换都写成“设备维修”,没有患者同意记录。
商陆封存维护清单。七个接口编号分别对应白契塔七层投影,第八个空位正连向昨夜出现的伶姝影像。
“她不是在七个里面选一个。”小满说,“他们一直拿她做很多个角色。”
医院主任申请拆除接口。修魂却提醒,七层魂质已经与三处医疗节点和赎灵城观察窗纠缠。立即全拆可能伤及患者,也可能让被切出的样本消散。
家属群有人要求立刻拔除,认为保留就是继续伤害;也有人要求一根不动,怕承担意外。伶姝没有替所有人作总决定。伦理委员会把可逆测试、生命支持和案件取证分开,先做风险最小的一类。每一路都有停止阈值,由护士而不是白契塔掌握。
洛七主动申请回避接口操作。他的旧身份和系统责任未清,不能因为懂技术就自动得到床边权限。他只交结构图,实际开关由医院工程师执行,商陆记录。
伶姝没有替姐姐同意手术。伦理委员会先批准最小动作:停止新增写入,保留维持,逐路测试哪条只传数据、哪条承担生命支持。
第一路关闭,病人生命体征不变,白大褂投影失去声音。
第二路关闭,右手指尖轻微发白,护士立即恢复。那一路与末梢循环有关,暂不能动。
第三路只向外发送脑电,却被白契塔标成“家属情绪校准”。关闭后,观察窗的亲属匹配分全部归零,患者没有恶化。
系统警告亲属会失去最后团聚机会。观察窗前有两户人因此抗议。商陆公开解释,关闭的是未经同意的脑电外传,不是生命支持,也保留重新评估通道。家属的损失感被记录,却不能反过来成为继续取用患者脑电的许可。
他们依次测试到第七路。灰外套投影隔着屏幕看着伶姝,问:“如果我不是完整的她,你还保不保护我?”
“保护。”伶姝说,“但我不会替你宣布你是谁。”
灰外套点头,主动提出暂停自己的输出。接口关闭后,她没有消失,只退回一团稳定魂质。赎灵城为她建立独立保存匣,注明身份待核、不得合并、可以重新询问。
白契塔失去七个角色的争夺,转而播放伶春早年的研究陈述。她承认自己设计过“家属安抚模型”,认为昏迷者无法表达时,可以由最亲近的人代替短期选择。
陈述后面还有一页被折叠的风险说明。伶春写过:代替只能处理即时危险,不能延伸到人格、财产、长期实验和对外表达。白契塔保留了她赞成短期代替的开头,删掉限制范围的结尾。
伶姝仍不替她辩护。模型本身给了机构一把危险钥匙,限制文字只能影响责任轻重,不能让早期选择从未发生。
伶姝听完,没有关掉。
下一段里,伶春发现模型被用于商业续期,要求停止,却被自己的早期签字反制。她后来缝下停止页,又把肉身接入系统,试图从内部留下撤回通道。
这不是清白证明。她既是参与者,也是被长期利用的人。
洛七把两种身份分开记账。伶春设计的部分需要追责,她遭受的无授权维护也要救济。功过不能互相结清。
病房窗外,两城观察窗开始缩小。四十九个节点没有自毁,却进入低功率状态。临川工程组和赎灵城药师已把三处医疗支路稳定到明日,其余商业支路全部暂停。
城市第一次在不依赖总契的情况下过完一个白天。
护士再次询问是否播放熟悉声音。伶姝选择不播放铃声,也不重复童年故事。她只报出日期、地点和自己是谁,然后告诉床上的女人:没有人会因为沉默替你续签;等你能表达,再问你想叫什么、想见谁、想保留哪部分。
监护仪没有变化。
五分钟后,女人左手食指动了一下。
动作太轻,可能只是反射。护士用两个互换位置的停止按钮做一次最低强度指令测试:若听见,请不要按任何按钮。
女人没有动。
第二条指令是:若你愿意继续听环境说明,请眨一次眼。她仍没有反应。
伶姝没有把沉默解释成同意。
病房门口的登记牌终于从“LQ-17接口设备”改成“身份待核患者”。姓名栏保持空白,旁边新增一句:任何称呼、治疗、访问与资料使用,均不得从亲属关系自动推定。
当晚,商陆收到承包商的最后一份转运附件。附件列着十八年来所有“维修对象”。
伶春不是唯一一个。
名单上共有四十九张病床,分布在两座现实城市。
其中第四十九张的患者姓名,写的是洛无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