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她曾相信消除痛苦

作品:《魂商

    门在伶姝身后合死。

    老人抬不起头,胸前的铜牌却一下一下撞着椅背。每撞一次,墙上的疗效曲线就亮一格,像还在替他领取一份迟到十八年的奖状。

    伶姝先把自己的位置、门缝宽度和剩余空气报给塔外。洛七没有说“我来救你”,只回了一句:“收到。断线就停,我不用旧纹。”

    这句话让她把手从门上放开。她不是等人救出去,先要确认老人是否正在承受新的读取。

    老人腕上的自由印被焊在“同意”,焊口却有三层。最下面是本人旧印,中间是静心计划的维护蜡,最上面才是十一年前补上的永久锁。三层不能当成一次决定。

    伶姝把水递到他唇边,没有先问姓名。

    “喝水,还是先松开手腕?”

    老人眨一下,选择水。喝过两口,他又用指尖敲了三下椅面。墙上弹出早期病历:重度幻痛,连续九个月无法入睡,三次自伤抢救。

    第一次拆取后,他睡了六个小时。

    那六小时是真的。

    病历原件有家属、医生和老人本人三方签名,第一期只同意七天。第七天复评时,老人要求继续一个月。到第三十九天,他提出停止,理由是开始梦见别人的葬礼。

    停止栏被改成“症状反复,自愿加强”。

    伶姝没有因为后面的篡改否认前面的缓解。有效和越界同时写进取证单,谁也不能删掉另一半。

    奖章墙自动播放林照的讲解。年轻的伶春站在台上,说她母亲死前疼得整夜撞墙,如果痛能分给愿意承担的人,也许母亲不会跳下旧桥。

    那不是白契会写的台词。原始录像里,她说到“愿意承担”时停了很久,又把报名表上的“永久”划掉,改成“每七日复问”。

    她当时真心相信这项技术能救命。

    也真心把十七个人带进了计划。

    老人看见影像,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她。”

    伶姝把问题缩小:“是她向你说明治疗?”

    他眨一下。

    “她有没有告诉你会梦见别人的痛?”

    没有动作。

    无动作只记未回答。

    外层档案柜依次打开。第一批报名名单不是十七张同意书,而是十七份不同版本。有的人只签一次体验,有人允许家属在失去意识时暂停,有人拒绝公开疗效。白契会后来把它们抄成一张统一模板,再把林照签在说明人一栏的名字挪到“共同担保”。

    名单第四页是顾芸。

    她的原始条件写得很清楚:只拆取与火灾有关的夜惊,不碰女儿的记忆;若连续两次梦见陌生人,立即停止。

    后台却把“陌生梦境”当成治疗成功,理由是她终于能替别人承受。

    顾芸在远程席听完,没有骂伶春。她要求先看自己的原表,不接受伶姝代念。伶姝把镜头只对准第四页,遮住其余人的姓名和病情。

    “签名是我的。”顾芸说,“当时那一晚,我确实睡着了。”

    她又看了很久。

    “停止也是我写的。”

    白契塔立刻提示:受益者确认疗效,永久同意继续有效。

    顾芸把提示打断:“我确认的是我睡过一晚,不是你能用我十八年。”

    老人忽然笑了一声。他的笑牵动焊死的自由印,手腕渗出血。伶姝按医疗预案给他止血,不碰焊口。强拆可能让被压住的魂质一起回涌,必须先找他现在的选择方式。

    塔外,洛七查到老人编号对应一名早已被宣布死亡的钟表匠。死亡证明签发后,他的养老金账户仍每月收到一笔“疗效展示补助”,钱却转入白契会宣传部。

    现实里的死亡没有让利用停止。

    伶姝问老人愿不愿让顾芸听见他的病历。老人摇头。

    她立即切断远程声音,只保留医生观察。顾芸没有抱怨证据不够,反而要求记录这次拒绝:“他不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活着。”

    奖章墙第一次暗下一整排。

    伶姝在名单末尾找到林照自己的报名表。她把自己列为第一名患者,症状写的是:母亲死后持续三年听见桥下求救。

    讲解员身份在十二天后才增加。

    伶春不是站在安全处招募别人。她先把自己放进机器,得到短暂安静,才相信别人也能被救。

    这个顺序解释了善意,却没有免除责任。

    名单背面还有一份未完成的事故报告。林照承认自己漏讲了梦境串扰,并申请逐个通知首批患者。通知状态里,十六人显示“已转为统一公告”,只有顾芸一栏保留本人签收。

    签收时间在顾芸提出停止之后。

    更奇怪的是,签收指纹不是顾芸现在的那枚。

    它与老人奖章背面的领取指纹,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