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南川落了小雪。

    沈家府邸里，天刚亮就有人起床了。

    二婶在厨房里和面准备做素菜饺子，从前沈霁禾最爱吃这个，她要多做几个口味，让他吃个够。

    她开始搅拌馅料的时候，三婶也来帮忙了，利利索索地洗好蒸笼，妯娌说说笑笑就开始包饺子。

    沈家如今没有佣人服侍，什么都是他们亲力亲为。不过每个人都会干活，分担下来倒也不繁重，反而觉得踏实、充实。

    昨晚沈家也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守岁到零点才休息，这会儿人都还没起。

    晚些时候，第一屉饺子出锅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来了。

    二婶叫沈鹤把院子里的雪扫一扫，免得沈霁禾的轮椅走起来不方便。

    沈霁禾也起了，自己换了药，拄着手杖，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细雪纷飞。

    “霁禾，别在外头吹风，准备吃早饭了。”三婶扬声喊道。

    沈霁禾回头，温声应了声“好”，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沈老夫人和二叔也都起来了。

    虽然已经看了一个多月，但沈老夫人还是没有看习惯，每次见到儿子脚步迟缓的样子，心里就一阵难受。

    但不敢表现出来，只当作无事发生，笑着叫他坐下吃饭。

    二婶三婶端着饺子和碗筷过来：“霁禾，你尝尝这饺子，好几个味道呢。”

    沈霁禾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吃了，是白菜猪肉香菇馅，味道清甜，他点头：“二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一桌人这才动筷子。

    沈家如今人不多，沈老督军走得早，老太太也在去年寿终正寝。

    沈霁禾的父亲和三叔当年都是战死的，现在只剩沈霁禾的母亲和三婶，再加上二叔二婶的一家三口，五个人。

    当年沈家风光的时候，家里有田产，有商铺。后来晏山青打下南川，收了沈家大部分的产业，只留了两间铺子和十几亩田交给他们自己经营。

    日子虽然不如以前富贵，但也够吃够穿。沈家人现在也都想开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能活命，能吃饱，能过日子，就足够了，也没有谁惦记从前那些风光。

    “这场雪下得好，”二叔看着窗外，“瑞雪兆丰年，今年田里的收成肯定不错。”

    “就那几亩田，收成再好也没几个钱，爸，你还是祈祷我的铺子今年生意红火吧。”沈鹤笑。

    “嫌弃我的田，那你就别吃我的米！”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沈老夫人看着气氛不错，想了想，到底还是问了沈霁禾：“霁禾，新的一年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要不就留在南川，跟我们在一起过日子吧。”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自从沈霁禾被晏山青的人送回沈家，沈家上下就都揣着这个疑问，但谁也不敢先开口。

    沈老太太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沈霁禾，如今他回来了，他们总要知道他将来的打算。

    沈霁禾神色平静：“母亲，过完年我就离开南川。”

    沈老夫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那你要去哪里啊？”

    沈霁禾说：“先去西江，之后再说。”

    沈老夫人好不容易才等到儿子死而复生回来，哪里舍得他又走？

    她抓住他的手：“晏督军不是说你可以留在南川吗？”

    沈霁禾轻轻笑了一下：“但我还是走了对家里更好。”

    沈鹤也着急：“为什么啊堂哥？”

    “我在南川有旧望，认识我的人多，我要是留下，走在街上，百姓会认出我，也会议论我。这些话传到晏山青麾下的那些军官的耳朵里，他们会觉得刺耳。长此以往，会有很多隐患。”

    “万一有人嫌我们碍眼，做些什么事，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反抗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沈霁禾回握母亲的手，“我在外也会多给家里打电话写信的。”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只能忍着难受，点了点头。

    ·

    午后，沈霁禾回到自己的院子，躺在榻上小憩。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淡淡的白。

    他平躺着，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呼吸平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和景明的四月天。

    他策马长街，一路意气风发地回了府，大步跨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他的妻子穿着天青色的旗袍，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插花。

    各色鲜花都开得极好，但比不上她三分颜色。

    他不禁一笑，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开。

    他想开口喊，也喊不出声。

    他的妻子也好似看不见他，一直低着头摆弄花草，注意不到几步之外的他。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在那头，他在这头。他走过不去。

    风吹了起来，地上的落叶变成了雪，他的妻子也变得模糊。

    沈霁禾睁开眼，意识还是恍恍惚惚的，像一半在梦里，一半在现实。

    他转过头，却看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她周身镀了一圈淡淡的光，不像真人。

    “……”

    沈霁禾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皎皎……”

    呼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冬日的空气里。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离她还很远。

    沈霁禾心口忽然涌起一阵酸，说不清楚是哪种酸，他想起梦里的那几步之遥，只有几步而已，他却怎么都走不过去。

    “……霁禾？”

    那人抬起头，叫了他的名字。

    沈霁禾怔了一下，意识慢慢落回身体里。

    阳光，窗框，桌上的茶盏……眼前的景物一件件清晰起来，坐着的人是活生生的江浸月，不是他梦里的妻子。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他放在桌上的一本书，正疑问地看着他。

    “……”

    沈霁禾收回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撑着榻沿坐了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声音还有些沙哑。

    江浸月合上书，放在一边：“沈鹤来找我，说你想离开南川了，求我帮忙劝你留下来。”

    沈霁禾垂下眼，将毯子拉好：“我的心意已定，你不用劝我。”

    “我知道。”江浸月起身走过去，在他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我知道你是想留在南川的。”

    沈霁禾抬起眼看她……看她清晰的眉眼，看梦里的妻子这张脸，眼底情难自禁地流露出了眷恋。

    江浸月并未察觉，只说着：“你想留下就留下吧，老夫人也需要你在身边……山青不会介意的。”

    “……”

    沈霁禾喉咙梗阻，情绪剧烈翻涌着，他匆匆别开头，没有朝向江浸月的那半边脸滑下一颗眼泪，又被他迅速抹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稳住声音，道，“我知道他不会。”

    他已经拥有她了，他又怎么会介意他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