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是恩也是劫,杀你避避邪》 云溪其实并不喜欢桃桃,她的存在总是隐秘地提醒着他,苏鸢那部分他未曾参与的经历。
她像一个意外横在他与苏鸢之间,让他爱不纯粹,狠却不能。
但这么久的相处也不作假,在她病的时候,他也曾真切担忧过。
可有什么办法,天命如此,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别人总要活,若她的死能换数人活,苏鸢会理解他的吧?
云溪走在路上,看着别人恭敬又敬佩的目光,如是想道。
这些日子,他名声大噪,那种被人马首是瞻无条件信服的感受,总让人飘然。
太医殚精竭力夜以继日制出的上药,可所有的赞美与美名却全被他所得。
毕竟,若非他无私奉献出亲人的尸体刨验,这场疫疾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再死多少人?
毕竟众人看见他捐出遗体后,当众哀恸昏厥过去,所有人都赞扬着他的无私。
在这种赞扬中,云溪也觉得,自己是无私的。
府邸中,夜色朦胧,气温骤降。
云溪替苏鸢擦着手和脸,伸手轻轻碰着额间,有些不解。
照大夫所说,病灶已经除去,身体也不再发热,可为何人却迟迟不醒?
他打来温水,轻轻地剥开苏鸢的衣裳,替她擦拭着身体,在擦拭后背时,浅粉色的小疤让他指尖一顿。
他葱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小疤,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品质极好的暖玉。
他颇爱怜地用指尖摩挲着那疤,轻轻俯身在她后背蜻蜓点水般一吻,随后替她换洗好,理着发丝看她紧紧阖着的眼。
“为何还不肯醒?”
“桃桃的死,对你打击那么大吗?”
他轻贴着她的额,一双略显温情的眸看着她:“要是喜欢小孩,我们以后养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好不好?”
“阿鸢,该醒了。”
他看着毫无反应的人,颤颤睫毛,脱去外衫躺在她的身侧。
烛火熄灭,在天稍明时,云溪起身穿戴整齐。
初五来寻他,见他从苏鸢屋里走出时,怔了怔,问:“大人昨日守了姐姐一夜?”
云溪喉间微动,轻应了声,道:“走吧。”
从他的府邸到知府办事的府衙只需要走一炷香,走到府衙云溪察觉到了些细微的差异。
比如,从来严肃的典史今日突然对他绽出一丝和善的笑来。
比如,曾经与他不对付的几个府官,结成堆来同他赔不是。
比如,知县一进来,拍着他的肩嚷着:“好小子,日后可别忘了哥儿几个。”
他眉心一跳,似有察觉,心头的一丝期待像滴在湖面的水滴。
卷起一圈圈一层层,永不停息的涟漪。
直至午时,知府寻人换他,他整顿衣裳敛容前去,熟悉的府衙书房内,最顶上那人从知府变成了一个穿着锦绣纹样的老年人。
男人面容清瘦,续着长胡,鹤发浊目,却气势逼人。
知府见他来,忙招呼道:“快拜见吕詹士大人。”
云溪闻言,立马行礼拜见。
他脑海里懵得一片空白,这个吕詹士他们之前见过一次,就是此人护送太医前来下洲。
只是那日知府亲自接待,下面的官员自是无处接触也不知晓具体官职。
詹士,那可是二品的官职,虽不是天子近臣,但却是皇储心腹。
能让詹士护送太医来下洲,那此处被派来下洲处理此事的大人物,身份不言而喻。
上面男人看了眼云溪,满意地点头:“你叫云溪是吧?过些时日随我入京,你可愿意?”
云溪还没反应,知府便忙道:“还不赶紧谢过大人,能得大人赏识比你读一辈子破书有用多了。”
云溪闻言反应过来,立马跪地大礼:“鄙人有幸得大人青睐,愿一路追随大人。”
吕怀满意地道:“七日后你随我一起启程回京,以后你便是我吕家的僚士。”
云溪身躯一震,忙跪下谢恩。
出去时,脚步还有些软。
他抬眼看着外面的天,湛蓝晴光万里无云,云溪摸着有些颤的手,深吸一口。
阿鸢……阿鸢……
他心头默念着,一时笑意微凝。
自遇见阿鸢后,他似乎便走上了自己从未曾想过的道路。
最开始读书只是想入仕,让两人不再被人随意欺负,可现在他却渐渐迷上了这种受人敬重的感觉。
他想将喜讯分享给阿鸢,可她如今还未醒来。
云溪眼眸黯淡一瞬,轻叹着同初五回去。
路上,忽然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云溪看见路中走得缓慢的老媪和稚童,忙同初五一块将老人和孩子搀扶着护送到路边。
老媪累得出一身汗,忙用袖口擦着汗道:“谢谢。”
眼前汗滴擦净,老媪浑浊的视线陡然清明,她眼眸一亮惊喜道:“云大人!”
云溪倏地回眸,还没等他展露出不解。
老媪拍拍稚童脑袋道:“快,给大人磕一个。”
稚童年幼,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云溪:“您便是云溪云大大人吗?”
云溪点点头,便见稚童干脆跪下朝他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他忙扶着他起来,扭头又见老媪跪下朝他磕头。
他眼皮微跳:“大娘,折煞我也。”
老媪被扶着颇有几分激动,热泪盈眶道:“大人洪福齐天,当受此礼,若非大人慷慨无私,我家狗蛋儿说不定就活不下来了,大人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身侧路过一些人闻言,也忙道:“是云大人吗?”
“……”
云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走出去时,他怀里多了一堆东西。
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大伙实打实的心意。
他低头唇角轻扬,走到府邸,听见苏鸢醒时,那份喜悦到达了峰值。
他颇有些紧张地洗漱更衣,赶去苏鸢屋子里时,她床畔的补药还没喝。
他步伐蹁跹,坐过去端起汤药轻吹,想要喂她,却见她垂着眸一言不发,抬眼时眼睛猩红肿胀,十分可怜。
他心疼地揪着眉心,放下汤药伸出手想替她擦泪,苏鸢反应剧烈地扭过头。
他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悻悻地垂落,指尖缩进袖口,他若无其事道:“怎么哭了?”
苏鸢别过头,看着他:“桃桃呢?”
云溪默然片刻:“死了。”
苏鸢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听说你把桃桃的遗体拿去给太医们剖验了,是真的吗?”
云溪抿唇:“是。”
微烫的苦涩气味与疼痛一起袭来,云溪垂着头,药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特意梳理好的头发此刻正不断往下滴着褐色的汤药,药顺着他的额头脸颊滑落,在雪白的羽袍
上沾染出一片又一片的污迹。
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腥气。
云溪伸手摸着额头,手上温热湿润猩红一片。
他眼珠骨碌一转,看着苏鸢,眼神莫名骇人。
他冷声唤:“阿鸢。”
苏鸢坐立在床榻上,身形单薄如纸,却端的极其笔直。
她闻声抬眸,轻嘲道:“恭喜啊,靠着桃桃的尸骨扶摇直上,你得偿所愿了,你满意了吗?”
云溪闻言皱眉,血迹顺着脸颊不断滴落,那丝疼却比不上心头半分。
“阿鸢,你以为我将桃桃的遗骨献出去是为了加官进爵?”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嘛?”
“桃桃我也曾亲自抚养一年,我扪心自问,待她虽不如你细致,但也不薄。”
“……”
他阖着眼,倦意弥漫开来,配上那狼狈的姿态更显孤寂可怜。
他垂着眸,冷道:“罢了,你既已这样想我,我再多解释又有何用。”
“只是阿鸢,分明最开始只你我二人而已……”
分明初始,我们彼此互为依靠,互为支柱,再无旁人。
苏鸢闻言,眉眼微动,唇瓣嗫嚅片刻,却一句话也没说。
云溪敛着眉眼:“罢了,你刚醒,很多事想不明白,看不清楚,你好好歇着吧,等你气消些,我再来看你。”
苏鸢抿着唇,在他走至门口时,轻声道:“抱歉。”
云溪步伐一顿,声音轻飘飘和合门声一同来:“我怎么会怪你呢。”
合上门,云溪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快步走回屋内,初五瞧见他额间的伤吓了一跳,忙去寻大夫来处理。
伤口处理完,云溪指尖轻轻在桌面上一敲,看向初五道:“今日几个人在府内?”
初五一连报了三个名字,除去膳房、打理杂务的下人之外,平日送菜的也来了府内一趟。
初五轻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溪轻牵出一抹笑来:“没什么,只是马上要入京了,到时候能自行开府,这些人自然不必再用,你去同行牙说一下解租事宜,别耽误了人家寻下一家活计。”
初五闻言应下,第二日便去找行牙说了这件事,两日后府内便再无旁人。
云溪这几日未上职,一来在家养伤,二来准备乔迁入京,在家整顿行李,而初五则被云溪叫去交接公务。
苏鸢先前砸了云溪,当下已有些后悔,可心头却哽着一口气。
能正常行动后当即出去探听,听着下洲城内百姓对云溪赞不绝口的话语,愧上心头。
她抿着唇,走回府的路上发觉自己对云溪有些过于苛待了。
他同她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她怎么能够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
如他所说,他也曾亲自抚养过桃桃,她听说他将桃桃遗体交出去时伤心昏厥。
这些他都不曾同她讲过……
他如今做了官,受百姓崇仰,为百姓请命着想也并无不妥,说到底小郎是她的恩人,却不是云溪的……
苏鸢一步步垂眼走回去,越发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不是一个犟的人,错了就该道歉。
她回到府中,在云溪房门口犹豫片刻,轻轻敲门道:“谭清……”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鸢一眼看见他额间的纱布,极为醒目突兀。

